:::

Rti 中央廣播電臺 被騷擾的殘障女孩:當他們提出,想看我的假肢

  • 時間:2021-07-30 17:4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被騷擾的殘障女孩:當他們提出,想看我的假肢
一些殘障NGO通過在社群內部做科普與倡導,助殘障者放下「完美受害者」的擔憂,提醒他們向身邊人求助。 (圖: MJorge Salvador)
口述:水水,截肢女孩


在2018年,從北航畢業生羅茜茜決定站出來,舉報曾性騷擾女學生的教授開始,中國本土#Metoo運動由此掀起。

隨後的一年中,從高校反性騷擾發展到公益圈反性騷擾,不同地方、年齡、身份的倖存者,都在社交平臺上發聲,寫下自己曾被性騷擾或性侵的經歷,引起了大眾對性別暴力的關注與討論。

然而,在殘障社群中,雖然性騷擾議題已經引起內部的註意,比如視障女性在工作時被性騷擾,卻不知如何收集證據;對於廣泛的社會大眾而言,他們常常不認為殘障者是有性吸引力的個體,因此更難讓此類事情得到曝光。

在本文中,一位殘障女性與我分享,她曾被一個慕殘男性欺騙、騷擾的經歷。在此之前,她並不瞭解慕殘群體的存在;直到她終於鼓起勇氣,向社群夥伴求助時,這才發現被那個男性騷擾的殘障女孩,還不只她一個人。

當他提出,想看我的假肢

提起被慕殘者騷擾的經歷,水水仍然心有餘悸,講話的聲音都會忍不住顫抖,隨後時不時地調整呼吸,才能平緩自己緊張的情緒,去回應採訪問題。

與那個男生相識,水水回憶是在社交平臺上,因彼此都喜歡同一個設計師,便常常會討論到與設計相關的藝術展覽,慢慢成為了朋友。與此同時,瞭解到水水在意外的車禍後截肢,男生開始每天噓寒問暖,尤其是關心她戴假肢的康復情況。

在男生的長時間問候下,水水心動不已,覺得自己終於被人認可與重視,甚至準備好告白,希望能跟對方在一起。直到男生突然向她提出,能否開影片查看她的截肢部位;水水才從有人陪伴的甜蜜中,瞬間清醒過來。

隨後,通過查看男生的社交平臺,水水發現對方的關注列表中,全都是各種殘障女孩,只是彼此截肢的部位不一樣。此外,在幾個女孩的自拍下面,她還看到男生留下了極其曖昧的評論,除了誇讚她們好看,還會表示渴望親吻女孩們的截肢。

看到這裏,水水突然覺得很惶恐。在此之前,她只是單純地認為男生喜歡自己的個人魅力,才會特意耗費大量時間去陪伴;可現在,她愈發感到迷茫,男生是真的喜歡自己這個人,又或者因為自己是一個殘障的女孩呢?

此外,男生與水水曾有過幾次矛盾。男生向水水表示希望做殘障領域的社工,讓水水邀請他進入各種聊天群。但水水沒有答應,便被男生以「不信任」為由,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最後,水水只能服軟,無奈地向他道歉。

這些過往的經歷,開始像珠子一樣串聯起來,讓水水愈發焦灼。但讓她更無助的是,自從決定不再理會男生後,他開始在不同的社交平臺上,用其他帳號天天發騷擾資訊,還開始不分晝夜地打電話,甚至以自己因不再聯繫快要自殺,請求水水恢復此前的交往。

最後,水水只好警告男生,表示如果再有騷擾行為,便作為證據報警,對方才就此罷休。至此,這段荒誕的關系終於結束。水水也得以解脫,轉而主動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向殘障社群的其他女性傾訴。

可跟其他殘障女性談起自己的遭遇,水水才發現很多人都有此經歷,也知道到男生的身份實為「慕殘者」。慕殘,在維基百科的介紹中,指的是一種性嗜好,指一個人迷戀殘疾人或熱衷於變為殘疾人,一般分為慕殘者(devotee)、扮殘者(pretender)和自殘者(wannabe)。

據社群夥伴向水水介紹,慕殘者的騷擾大致會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噓寒問暖型,通過問候先取得信任感,之後再向障礙者索要照片或影片;第二種則是假裝自己同為殘障,以準備做手術的名義,懇求其餘障礙者發截肢與假肢的照片;最後一種就是從事殘障社工或假肢技師,通過職業接觸的方式,去騷擾障礙者。

此外,有些慕殘者還會專門組建一些聊天群,又或是聚集在慕殘網站上,通過發布偷拍殘障者的各種照片與影片,隨後再付費的形式,形成一個不為人知的產業鏈。至於圖片上的殘障者,實際上並不知情,卻成為了他們泄欲的「工具」。

甚至,有些非單身的慕殘者,會採取「兩頭瞞」的手段,只要保證原伴侶不知情的前提下,會偷偷聯系殘障者,讓對方做自己的情人。但對於那些被欺騙的殘障者而言,他們卻是發現謊言後,在心理上受到極大的傷害。

瞭解到慕殘群體的情況後,水水花了很長時間才放下往事。但時至今日,每當水水在抖音上發布與假肢相關的科普影片,時不時還是會收到慕殘者留下極其齷齪的資訊。因此,若再有陌生男生向她詢問假肢的事情,她都會非常警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水水坦言自己對慕殘者的態度。她表示如果有可能,希望身邊不再出現慕殘者,以免遭受更多的評價與凝視。

被性騷擾後,殘障者如何求助?

與水水的採訪結束後,我試圖通過中國的搜尋引擎「百度」,去尋找更多慕殘者的資料時,卻只是在為數不多的媒體報導中,看到有慕殘者的分享。至於慕殘社群在中國的生活現狀,以及他們如何看待殘障議題,則沒有看到更多的資訊。

一個在殘障NGO工作的社工告訴我,他們此前曾接到一些殘障女性被騷擾的求助。但由於慕殘話題,在社群中的態度並不明朗;大家對此都沒有明確共識,因此NGO暫時不知道如何介入。

一方面,不少殘障者認為慕殘傾向不應該被汙名。慕殘者對於截肢部位的迷戀,就如同男性喜歡女性的大胸、長腿一樣,應該被尊重與理解;而且,社群確實有殘障者與慕殘者交往,並且相處得很好,現今已經結婚了。

其次,對殘障者產生性騷擾行為,並不只是慕殘者,還有一些非殘障者與殘障者。因此,如果只是把問題聚焦在指責整個慕殘社群,那麽無疑會傷害到一些友好的慕殘者,反而忽略了性騷擾的防治與懲罰措施。

另一方面,由於社會大眾不瞭解殘障議題,且刻板地認為殘障者沒有性吸引力,因此對殘障者被性騷擾、慕殘傾向等話題討論不多。這使得為殘障者賦權的NGO感到棘手,即使有殘障社群反性騷擾的行動,也難以在社群外部引起關註。

這無疑讓受害者陷入「一葉扁舟」的窘況,在茫茫大海中呼救,卻無人回應。我也曾問過水水,是否考慮把自己與其他殘障姐妹的精美,作為一個向外發聲的引子;但水水卻表示害怕被慕殘者人肉,因而只願意在小範圍內分享往事。

至此,考慮到社群需要,又礙於在社群外部缺乏影響力,一些殘障NGO便特意面向社群內部,舉辦反性騷擾的工作坊,通過在社群內部做科普與倡導,助殘障者放下「完美受害者」的擔憂,再提醒他們主動收集證據,並向身邊人求助。

在這篇文章中,我無意矮化慕殘者。因為無論障礙者的性權,還是慕殘者的自述,甚至是殘障反性騷擾行動,在中國的討論都寥寥無幾,本質上顯示了殘障議題在公共討論中的失語,以及缺乏社會支持的窘況。

首先,社會對於慕殘者的汙名,仍是基於「障礙不美」的刻板價值觀,否定殘障者的性吸引力,因而覺得這種小眾、個人的癖好「不正常」。可在沒有侵犯他人的權利與自由時,慕殘者對殘障者的愛慕,實質上只是在情欲上的自我探索。

其次,對於那些侵犯隱私去偷拍照片與影片,又或者是跟蹤、欺騙的慕殘者,則需要更明確、清晰的反性騷擾法律法規,以及為殘障者投訴相關事件時提供合理便利,如此才能從制度上維護障礙者的性自主權。

可惜的是,從2018年到如今2020年,中國公權力部門對性別議題的阻撓力度愈發增大,大量#Metoo的資料被刪帖,以此達到「維穩」的目的。這就導致針對障礙者性教育、反對性別暴力的資料,更加難以產出在大眾面前。

至於那些被騷擾的障礙者們,只能如薛西弗斯推石般堅忍,繼續在困境中發聲與反抗,找到求助的新管道。

作者:林溢智 一位長期關注性別議題與障礙者權利的中國社工,透過報導與個人書寫,帶領讀者了解障礙者在中國社會的生存現狀。

  

相關留言

本分類最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