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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ti 中央廣播電臺 不死的流亡文學/沒有比語言更厲害的武器

  • 時間:2021-06-16 15:1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不死的流亡文學/沒有比語言更厲害的武器
「大兵,假如你必須開槍,請不要朝我的心口瞄準,因為我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詩人旦真旺青。(資料照/Norbu Gyachung)

2005年夏天的歐洲之行,學者兼翻譯家傅正明、茉莉夫婦特意從瑞典北部的小城坐了幾小時的小火車趕到斯德哥爾摩,陪我們漫步老城、圓石路小巷、王宮以及諾貝爾博物館等名勝古跡。

我因譯介流亡詩人黃翔的作品而認識同為湖南鄉人的傅先生夫婦。那時傅先生已完成黃翔評傳《黑暗詩人-黃翔和他的多彩世界》之後轉而研究流亡藏人的詩歌,正在準備出版《詩從雪域來—西藏流亡詩人的詩情》(允晨出版 2006年)以及與流亡藏人寫作者桑傑嘉合著的《西藏流亡詩選》(傾向出版 2006年)。所以那幾天我們每天都在聽茉莉談訪問流亡藏人社區的情況,聽傅先生談流亡藏人的寫作。他們早在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就開始採訪並記錄「被遺忘、被忽略的失敗者」的聲音。

儘管那時我已經出國十幾年,且關注大歷史裹挾下被湮沒的文學,關注因「六四」事件而流亡的知識人的寫作,但在民族問題上,腦子裡只有黨媽的宣傳雕塑《農奴憤》,舊西藏的黑暗酷刑、人間地獄的悲慘;中學文藝演出時,很羨慕被選上去的女同學們梳著三根漂亮的小辮子,身穿五顏六色的彩紙做成的彩虹似的貼邊藏服,歡天喜地地表演「太陽啊霞光萬丈,雄鷹啊展翅飛翔……翻身農奴把歌唱,幸福的歌聲傳四方」。

跟大多數的漢族知識人一樣,即便關注言論自由,那也是作為少數民族代言人的漢族的言論自由,而對於藏人的歷史與苦難,既無知、更無感。不知道就在「六四」的前幾個月,拉薩發生了更慘痛的流血事件,戒嚴長達十四個月。


達拉薩拉的老人和孩子。(作者提供)

旦真旺青生於安多阿壩(四川省),曾就讀於一所醫科學校。1993年流亡印度。1995年世界藏人作家協會在達蘭薩拉成立時,旦真旺青曾熱情洋溢地寫下「流亡文學的川流正改變雪域文壇的炎涼,野隆爾郎的才情將濃繪新世界的熱土」表示祝賀。

他的幾首詩歌刊登在日本的《民主中國》雜誌上。這是「六四」後一些留日學人與民運人士辦的一份中文刊物,除了民主論壇等時評以外,也發表一些文學作品。這些比豆腐塊還小的鉛印字,對旦真旺青來說,是很大的鼓勵。他陸續寫了很多詩歌,用鋼筆工工整整地抄寫了一本詩集,收有《願班禪大師早日歸來》、《高原孤狼》、《流星贊》、《為了生命的延續》、《閃電的風采》、《故鄉的炊煙》等近百首詩歌。

旦真旺青的大多數詩歌並非政治的吶喊式的抗爭或者對黑暗的血淚控訴,而是詩意的反抗,個人美學的抒情,似乎延續了八十年代的「朦朧詩」的一些意像,手法與技巧上甚至有些青澀,笨拙,卻純粹,實誠,所謂「絕去形容,獨標真素」。

他將自己比作是「一顆奔馳於茫茫星際的流光」,不屈服於嚴寒酷暑,崇尚「五味」人生,熱愛執著的追求,不為別的,僅僅「為了綠色生命的復歸,僅僅為了人類的靈魂」;又將自己比作「帶著孤獨的靈魂浪跡天涯」的高原孤狼,似乎是寫給自己的輓歌。


旦真旺青的手稿(作者提供)

如洗的藍天下,傅先生朗誦了旦真旺青的《雪山與雪山人》

雪山
如果你不能像人一樣站起來
那麼你即使處在世界最高的地方
那也只是讓每個人更加清楚地看到你的醜惡
躺在最高的地方
不如站在最低的地方

大兵
假如你必須向我開槍
請把槍口對準我的頭部吧
千萬不要朝我的胸口瞄準
因為我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自1959年達賴喇嘛以及追隨他的子民翻越喜馬拉雅山流亡印度以來。七十二年的光陰如鹽化水。之後每年都有數百、最多的時候甚至數千的藏人追蹤尊者的足跡,冒著嚴寒苦饑前往達蘭薩拉。

而一旦被中國邊境巡邏軍隊抓獲,藏人面臨身心苦役。2006年,外國的登山者目擊並用錄像機拍攝下來藏人在翻越大雪山的時候,中國士兵開槍射擊,一名少年和一名年輕的尼僧當場喪命。

這條視頻傳到網上之後,全世界為之震驚。

事實上,這只不過是無數流亡藏人經歷的悲劇中的一幕。

旦真旺青這首詩歌寫的正是流亡藏人與中國邊境士兵的對話。

「大兵,假如你必須開槍,請不要朝我的心口瞄準,因為我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這裡的「另外一個人」,既是旦真旺青的精神導師達賴喇嘛,也是他故鄉的父母鄉親,他的戀人。

對流亡者來說,最受折磨的是在異鄉與故鄉之間的「坦塔羅斯之苦」,故鄉,就像水,深及下巴,口渴時想喝水,水即減退;就像樹枝上的果子,腹饑時,伸手攀摘果子,樹卻升高,可望不可即。

旦真旺青最終又離開印度回到他詩中夢魂牽繞的故鄉。有人說在成都見到過他,此時神經錯亂以至於記憶全無,認不出熟悉的朋友;又有人說他早已「人間蒸發」,或不在人世。旦真旺青在離別達蘭薩拉之前,將珍藏的手稿交給了他信賴的朋友,但朋友也在流亡的路上顛沛流離,於是朋友又珍重地交給傅先生。

多年以前,讀過台灣詩人鄭炯明先生的一首詩:《沒有比語言更厲害的武器》

「那天,在書攤上,看到一個人,撲倒在地上,狀極痛苦的樣子,我問他什麼事,他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指著掉在旁邊的詩集,吃力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我被爆炸的語言的碎片,殺傷了……』,然後氣絕死去」。

這首詩歌將「語言」—淩亂破碎而閃爍的瓷片與「死亡」─劃破身體內一座汞礦的尖叫,極致地對立,如影徹骨,如水生根。

我被旦真旺青的《雪山與雪山人》詩句擊中,既有的西藏概念瞬間「氣絕死去」。

「甦醒」之後,第一件事是去北京找作家唯色。

因為傅先生的這兩本詩集介紹了在自己的國家內在流亡的唯色的作品。

之後,我開始向日本讀者譯介唯色的《殺劫—鏡頭下的西藏文革》以及她的散文和詩歌。

旦真旺青和唯色都是用中文表達「西藏的秘密」的寫作者、見證者,他們用殖民者的「教育」的語言發出被剝奪的本民族的心聲,這類寫作構成當代西藏文學與思想的另一個高標。

最近,傅先生得知我仍在孜孜不倦地譯介流亡藏人的詩歌,用國際快遞將旦真旺青的手稿寄給我保存與研究。

我相信旦真旺青仍然活著,會像珊瑚一樣從水底浮現,有一天,我能將手稿完璧歸還給他和他的民族。

 延伸閱讀 

不死的流亡文學/寫作即流亡,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唯色的流亡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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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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