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繪本《等爸爸回家》及衍生問題─我們不能容忍的是試圖消滅自由的「虛偽自由」

  • 時間:2021-02-03 17:4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自由所不能容忍的,是試圖消滅自由的「虛偽自由」。(圖取材自網路)

中國大陸出版、描述肺炎疫情的繪本《等爸爸回家》,因在台灣社會引起北京官方大外宣及統戰疑慮,而遭到下架,引起輿論廣泛關注。台灣政府強化涉陸出版物管理的作為,惹上「走回戒嚴」、「戕害出版自由」的指責。仔細閱讀《等爸爸回家》中的內容,大陸「喪事喜辦」的印跡隨處可見;究責與真相反而成為此繪本中的敏感詞。虛情假意的文字讚美醫護,更迴避了疫情最令人尷尬的事實:李文亮遺孀誕下的孩子,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爸爸。於是乎,這樣的作品不過是煽情的政治公關,也是虛假的輿論傳銷,是粉飾官方隱瞞疫情、打壓吹哨人的遮羞布。如果將這樣的繪本留給下一代,則後世子孫只懂得讚美而忘卻批判;只懂得服從而不明白質疑;只懂得跟風而不學習思考。

繪本讚美醫護 卻隻字不提身為醫生的「吹哨人」李文亮

讚美會帶來「正能量」,「正能量」令人忘記傷痛。細看《等爸爸回家》這類文宣繪本,仍舊是煽情政治公關的延續:它透過對醫護人員的讚美,設定了「官方」是醫護人員組織者、領導者的「超然地位」;亦透過對親情的刻畫,將疫情帶來的慘烈、痛苦、悲傷等情緒一筆勾銷,從而徹底隱藏了疫情中的悲苦敘事,更藉此將疫情背後的政治體制弊病完全虛化。《等爸爸回家》中的「爸爸」是一名醫生,「他」奮鬥在抗疫前線。但李文亮呢?李也是一名醫生,因最早向外界示警疫情,被官方列為「造謠者」,而加以訓誡處罰。最終,李文亮在抗疫前線失去了自己的生命。翻遍《等爸爸回家》,無法看見「李文亮」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代表了官方對疫情的隱瞞,是官府羞於啟齒的一頁。


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師李文亮被迫到公安局簽下《訓誡書》。(資料照/取材自網路)

不由想到中國前央視記者柴靜主導拍攝、反應空氣污染問題的紀錄片《穹頂之下》。因為「環保」成為牢不可破的政治正確,這部紀錄片也高舉環保大旗。但是,對工業企業的批判構成了這部紀錄片的核心。「政府執法有困難、企業排污是元兇」,這是《穹頂之下》為中國霧霾寫出的「性質和結論」。這顯然是不真實的結論。事實是,中國的大型能源企業多為國企,它們本身就是「官方」的組成部分;地方各省的中小型私人工廠,也多為與政府財政密切捆綁的利益共同體。所以,在政府與企業實為「一家人」的國情之下,用輿論傳播的方式將「官方」從這種「一家人」的共同體中刻意分離出來,是非常典型的權力崇拜下的公共議題論述,即:「官方」是有意願推動環保甚至社會進步的,但是遭到了企業和民間的阻撓。這種論述,如果不是對中國國情的無知,那就是在有意誤導公眾以掩飾「官方」的公共責任。

在這場舉世罕見的嚴峻疫情中,各國醫護人員所承擔的責任、壓力可想而知。讚美醫護是民眾發自內心的感動和感念。「醫護」這一概念因此成為民眾心中的聖潔圖騰。但在制度不透明的社會中,當官方基於某種政治利益需要時,「讚美醫護」便成為一種政治公關或是政治作秀。這種政治公關並非真正對醫護人員進行感恩,而是透過「讚美」帶來的文學氛圍,將疫情作為一種「有限程度內可以討論的議題」,進行包裝和修改,對民眾和社會進行疫情「歷史記憶」和「情感認知」的書寫,進而建構出合乎官方需要的疫情敘事話語。很不幸,《等爸爸回家》便是這種宣揚官方抗疫敘事史的產物。

以「食用野味」作為疫情起源 迴避官方掩蓋真相責任

一個令筆者訝異的情節是,《等爸爸回家》將疫情的起源敘述為民眾「食用野味」,認為病毒原本停留在動物身上,是民眾的貪婪導致疫情出現並擴大。顯然,這是一種虛假的輿論傳銷。這一論述假定中國的公眾「缺乏環保及動物保護意識」,仍舊以「民眾無知」的道德譴責來貶損飽受疫情摧殘的大眾,與疫情擴散的真實狀況相距甚遠。

關於是次疫情的起源,從歐美各國指責的武漢P4實驗室,到中國官方影射的美軍實驗室,爭論不斷,但已鮮有人再以「食用野味」這一理由來作為疫情起源的論述。背後的邏輯非常簡單:中國人食用野味,已非一日兩日,為何獨獨在今時今日爆發疫情;且若論食用野味,湖北人並不具有食用野味的傳統,眾所周知的,乃是廣東部分地區較為盛行野味烹飪。在肺炎病毒傳播上,中國官方亦承認,這次肺炎病毒可以在空氣的氣溶膠環境中傳播,而氣溶膠環境並非自然情形下可存在。如此一來,病毒是否涉及人造成分,頗值得討論。在疫情源頭未有釐清的情況下,就將疫情擴散責任推給大眾、推給野味,是在飽受疫情肆虐侵害的武漢、湖北民眾傷口上撒鹽,既扭曲了事實真相,也達到官方甩鍋的目的。

不論病毒起源為何,武漢官方在疫情初期的防控上是極為失敗的。彼時的武漢官方打壓民間或體制內的各種疫情示警;隱瞞疫情擴散的真實情況。萬家宴、春節晚會等群聚活動不停上演。適逢春運,作為中國南北、東西交通樞紐的武漢,向外輸送了數量難以估計的人流。甚至在武漢已經封城、市內防疫物資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當地官員仍對媒體宣稱「物資充足」。直到醫護人員在網路上求救,才將實情公佈於世。

然而,上述這一切都沒有記錄在繪本《等爸爸回家》中。作者刻意迴避了官方隱瞞疫情的事實。每當中國發生重大事故或災害,官方媒體或文宣多刻意淡化對官員的「問責」,反而渲染民眾要「大愛無疆」、「眾志成城」。這次疫情亦是如此。《等爸爸回家》一方面充滿了精英主義的道德優越感,對平民大眾受苦於疫情的故事並沒有太多刻畫。反而在傲慢、粉飾的基礎上為官方防疫抗疫的失敗作為塗脂抹粉,坐實了其不過就是虛假的輿論傳銷。

這是關乎歷史記憶的鬥爭  應警惕「虛偽自由」

繪本是給下一代人的故事,它應當溫馨,卻不能煽情;應當富有創造性,卻不能虛偽不堪。肺炎疫情事關人的生命、家庭的幸福,如果以繪本的方式去講故事,則應以小人物的真實故事為藍本。獲得2015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女作家斯維特蘭娜-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是一名善於說故事的人,她的經典代表作,便是講述烏克蘭車諾比核電站洩露事故的口述採訪書籍《車諾比的悲鳴》(Chernobyl Prayer: A Chronicle of the Future)。該書充滿了真誠的人文關懷,書中的主人公是事故的受害者、護士、消防員、與救援士兵,從他們的親身經歷中深刻描繪了這場核災難給受訪者及其家庭帶來的傷害,控訴了這一災難背後的蘇聯腐朽體制與集權文化。

很遺憾,我們在《等爸爸回家》中,看不到普通的武漢人在疫情中的努力和犧牲。我們無法在這一繪本中找到李文亮醫生和另外7位吹哨人為提醒疫情而被官方禁言、訓誡的痕跡。我們也無法看到陳秋實、方方、郭晶、張展等人的姓名,正是這些人不顧自己的安危,以文字記錄封城生活下的點滴。我們更加無法在這一繪本中,看到對疫情擴大負有責任的官員有任何懺悔、自責、道歉或認錯。

做錯事就要道歉,作為小朋友都懂的道理,這是許多繪本都有的主題和價值;「講真話」是孩子們從小受到的基本教導。然而,《等爸爸回家》的爭議卻告訴我們,這是一場攸關疫情的歷史記憶之爭。延續了《穹頂之下》等類官方文宣的套路,《等爸爸回家》依然在用甩鍋民眾、粉飾官府、形塑煽情等手法進行公共危機的記憶改寫。對這樣的作品,我們不能不警覺,不能不小心。


《穹頂之下》紀錄片高舉環保大旗。但其中「政府執法有困難、企業排污是元兇」的說法,被認為是不真實的結論。

有人說,規管這樣的作品是「戒嚴」、「妨害出版自由」。但自由所容忍的,是不同意見、不同看法,包括質疑和批評。而自由所不能容忍的,卻是試圖消滅自由的「虛偽自由」。2014年,有一位中國留學生在韓國,因發表讚美北韓的言論而被韓國政府以違反《國家安保法》驅逐出境。韓國是亞洲民主化的樣板,卻容不下絲毫親北韓的行為與言論。也在2014年,韓國國會中一直奉行親北韓政綱的統合進步黨被以違反《國家安保法》為由,遭到解散。民主南韓為何厲行禁止親北韓言行?因為這是關乎南韓數千萬民眾生活方式的根本問題。

虛偽自由的背後是虛假的歷史、虛假的情感和虛假的文宣手法。而自由的根本則是展現真實。若我們將「虛偽自由」誤解為真正的自由,我們便生活在一個虛偽的世界中;我們將會以調和主義、相對主義的犬儒心態去稀釋和篡改原本極為簡單的真理、是非和公義。我們會為任何連小朋友都懂得、明白的不道德、不正確事物去找尋辯解、衛道的理由。長此以往去保障虛偽自由,會毀棄我們所珍視的真正的自由生活。因此,自由的枷鎖和敵人,來自於那些想消滅自由的人,因為自由會戳穿他們的虛偽與謊言,將真相留給下一代。這也是我們必須拒絕《等爸爸回家》的緣由。

作者:徐全(專欄作家、文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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