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終結的苦難》吳祚來自述15 村莊中的善意與美德

  • 時間:2020-12-25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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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終結的苦難》吳祚來自述15 村莊中的善意與美德
人們懷念村莊,或者對城邦國家的和平友善嚮往,都是因為小共同體的道德感與友善度更為文明。(hooootfan/Unsplash)
作者前言:我想從童年寫起,通過個人視角,體察大陸半個世紀以來的家庭與村莊、國家與社會,讓臺灣的讀者對大陸黨國與民間社會多一份感知。我的童年記憶可以追溯到中共的文化大革命之前,少年時代(1970年)「文革」開始淡化,並開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代,1980年代讀大學、讀研究生,我在北京親歷了聲勢浩大的八九民運,最早一批進入天安門廣場示威,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後來又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而遭免職,茉莉花運動時被拘審差點身陷囹圄。我想把個人親歷複述成為文字,讓個人記憶匯入家國記憶庫。大陸苦難的歷史並沒有終結,一切仍然在進行中,大陸知識人身陷精神困境,與大陸民眾一樣無力解脫,這些文字不僅為了不忘卻,也希望給困境的同道們一份勉力。


對陌生人的同情與救助

同情心是美德的來源,從我記事時起,冬春時節北方淮河流域不斷有乞討者南下,後來才知道並不是因為自然災荒,而是北方許多地區極左當道,大量時間搞階級鬥爭,自留地極少,導致糧食無法自給,只好逃荒要飯,來自鳳陽縣的女性在乞討時邊敲鼓邊唱花鼓歌:說鳳陽道鳳陽,自從出朱皇帝,十年就有九年荒。

其實是出了毛澤東搞人民公社,十年才有十年荒。村裡的人們或是給他們飯吃,或是給白米讓他們帶回,儘管每家給的量很小,但冬季過後,他們都會滿載而歸,不至於像1958–1961年那樣發生大量人員餓死。

這種乞討一直持續到八十年代初,田地分包到戶後,北方農民基本實現了自給,可見是人民公社集體勞動導致了農民極度貧困。

現在許多城市裡,有老人摔倒了沒人敢扶助,害怕老人會將責任推到自已身上,但直到九十年代,村莊對陌生人的救助都是義不容辭。

當時父親告訴我一次親歷,在一個午夜裡,聽到對面山崗上傳來呼救聲,父親與村民們點起火把、拿著手電筒就奔那兒去了,原來是一個算命的先生與助手發生了矛盾,助手一氣之下就跑了,盲人算命先生在山崗上只好大聲呼救,村裡人把他接回來,第二天聯繫其家人接走。那處山崗是多村交界處,離我們村莊反而稍遠一些,但對這位盲人算命先生施以援手,我還是非常讚佩我們村裡人的善良。

父親說,送走算命先生大家在一起開玩笑,說這位算命先生算不準,沒有算到自已大半夜被丟在山崗上,也沒有算到助手是這麽的壞脾氣。

善待鄰村的下放家庭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村民們都是靠燒柴火做飯做菜,這是非常大的用柴量,我記憶中,七十後代末八十後代初,家家戶戶柴火出現短缺。

小夥伴們沒臉沒面的,看到哪兒有野柴就會去偷偷的獲取,一般不會砍活體樹木,但卻會折取樹木的枯枝,還有就是刨野草,因為各個村莊都有禁止,所以只能到鄰村山林中打遊擊,其間充滿風險,稍不留神就會被鄰村護林人抓住,將鋤頭與柴筐取走罰款,或者沒收。

鄰村的人也會跑到我們村莊山林中弄柴草,一次是上海下放的人家孩子被我們村抓住了,工具被沒收到村隊部裡,當時我父親當生產隊長,他知道這家上海人特別不容易,一位母親帶兩個兒子,一位兒子還與我是上下年級的同學,互相之間還借過圖書看,父親對他們非常同情,不僅沒有罰款,還將工具送到他們家,一家人特別感動。

數年之後,我弟弟從外地回家,下車後背著許多行李,正好也遇到這家上海人(他們當時還沒有返城),一眼就認出我弟,說出當年弄柴火的事情,感謝我父親的幫助,熱情地幫助我弟扛回行李。

村莊的善意與情誼就是如此積累而成,人與人之間善意,總是能得到回饋,或者一句感謝的話就讓人溫暖如春,村莊裡有古話:屋檐挨屋檐,抬頭不見低頭見,村莊之間形成熟人生態,互相之間很難做出越出倫常底線的事態,而善良的人也會被口耳相傳,受到尊敬。

親不親,故鄉人?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唐 崔顥

離開村莊故鄉的人,對鄉音會特別敏感,唐朝詩人的詩句,常被人吟誦,是因為道出了人在江湖,心繫故園的情愫。

不僅因為鄉音、風俗相同,還有信仰與共同的親緣關係,都在一個共同的區域中,形成一個親情共同體,所謂親不親故鄉人。但這句話在後來的市場經濟時代裡,異變成了「老鄉騙老鄉,兩眼淚汪汪」,因為同鄉之間的親情信任,反而極易受騙上當。

在傳統農業生態中,一問及你是哪個鄉哪個村,立即就會找到共同的話題,譬如寺廟建築,河流或風景,共同的老師或親戚,人被編織在一個網絡裡被定位,很難做出非份的事情,同鄉之間的信任與親情,是因為這個網絡而建立的。當人口流動不居,逐利經濟成為主流,這個親情網絡就失效了,逐利之徒捨義求利,鄉村互信關係也隨之破產。

生活越穩定,邦國愈小,愈風俗敦樸,民風良善,這是老子「小國寡民」理想國倡導,歷史發展到今天,看看日本、臺灣、朝鮮、新加坡,還有北歐小國,都是城邦國家,人民之間更親切友善,而龐大的政治共同體,即便文明如美國,內存的分裂與衝突日益嚴峻而難以調和。

因為不同是信仰者、不同的道德原則加上流動性與觀念突破,造成難以調和的衝突,使社會失去祥和安寧與幸福感。

人們懷念村莊,或者對城邦國家的和平友善嚮往,都是因為小共同體的道德感與友善度更為文明。

儒家人性善與惻隱之心,在農業文明的自然生態中是常識常態,因為自給自足,人與人之間原則上較少發生衝突,所以互相友善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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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祚來  專欄作家,獨立學者,八九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原中國藝術研究院雜誌社社長,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被免職,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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