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霸淩下成長的殘障學生:創傷與我,如影隨形(上)

  • 時間:2020-12-08 17:0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在霸淩下成長的殘障學生:創傷與我,如影隨形(上)
如果學校有融合教育及性教育,這些霸淩現象還會發生嗎?哪怕還會發生,受害學生的遭遇會不會迅速被注意到呢?(tinaflour/Unsplash)
作者按》 十一月,中國的學生已經愈發習慣在疫情下的校園生活。
 

經過上半年的居家隔離,上學聽課、與同學一起玩耍,已經成為了不少學生的心願。但對於不少殘障學生而言,由於出行無障礙、信息無障礙都未得到普及,再加上學校無法提供合理便利,那麼入學得到教育,則變成一件困難的事情。

即使順利入學,殘障學生卻有可能因為同學的偏見,隨後遭遇校園欺淩。而且,中國的家長與老師普遍缺乏殘障意識,可能無法介入為個體提供幫助與支持。這無疑加重了殘障學生在上學時遇到的困境,難以真正實現個體的受教育權。

在本文中,筆者採訪到一位經歷了校園欺淩的倖存者。在暴力下成長的他,曾不敢向老師與家長求助;但如今,他成為一個反欺淩的社工,開始服務其他因殘障被霸淩的學生,為他們尋找一條預防暴力、與創傷和解的出路。


我的助聽器,被同學當成隨意玩鬧的「藍牙」

「曾宇,你右耳戴的是藍牙嗎?可以給我們試試嗎?」坐在曾宇旁邊的幾個同學,一邊盯著曾宇的耳朵,一邊躍躍欲試的姿態,試圖用手把助聽器弄下來。

但曾宇不敢回答,他擔心如果自己直接拒絕,其他同學就會欺負自己,比如嫌棄他說話不清晰,又或者罵他聽力不好。最後,曾宇只能搖搖頭,以自己要去上廁所為由,迅速地離開了教室。

這個場景,時至今日還被曾宇偶爾想起,就像是一個逃不掉的夢魘。他的人生,是從十歲那年改變的。由於醫院誤診,曾宇的右耳永遠失去了聽力,只好開始戴上助聽器,從一個非殘障變成了殘障者。

然而,身份的轉變引起的生理不適、心理落差,則成為了曾宇的擔憂。一方面,當時助聽器技術不發達,每次戴上助聽器之後,曾宇聽到的都是很大、很雜的聲音,沒法準確接收到清晰的聲音,甚至耳朵戴久了還會產生疼痛感。

另一方面,當他摘下助聽器後,世界就會瞬間安靜下來,只能通過視覺去判斷周圍的人事物。曾宇擔心回到學校後,自己的障礙不被其他同學理解,隨後遭遇各種嘲笑甚至肢體暴力,最後在交不到朋友的情況下,只能自己孤獨地學習。

於是,曾宇只好求助家人,讓媽媽再找課外的補習老師,通過在周末繼續補課,彌補平日在學校時,老師講課語速太快聽不清的窘況。但希望以優秀的成績向別人證明,聽障並不影響生活的曾宇,還是在學校中因殘障身份,被同學欺淩。

當時,同學經常會拿曾宇的助聽器調侃,甚至有人會直接靠近他,試圖從耳朵裏拆出來。如果曾宇不願意給助聽器,其他同學便開始嘲笑曾宇是「殘疾人」,取笑他講話磕磕巴巴,言語之中盡是偏見與歧視。


同學經常拿曾宇的助聽器調侃,甚至有人會直接靠近他,試圖將之從耳朵裏拆出來。

可曾宇不敢告訴老師與家長。他既怕家長覺得「小孩打打鬧鬧」,無法理解自己的遭遇;又擔心告訴老師後,其他同學認為自己「告狀」,加深了孤立的窘況。因此,不知如何自我保護的曾宇,只好繼續忍受著同學的言語羞辱。

在欺淩的環境下成長,只有一個同是聽障的學姐,會與曾宇交流。在校內的殘障者不多,曾宇是在一次年級活動中,認識了學姐。學姐與曾宇一樣,在校內曾遭遇基於殘障的欺淩,甚至一度苦惱到想自殺,卻在最後幸運地走出了困境。

隨後,惺惺相惜的兩人,便開始討論如何在欺淩下自我保護。學姐鼓勵曾宇,不要因「殘」就自暴自棄,或許可以嘗試與同學溝通,告訴他們意外如何發生,以及為何助聽器對自己如此重要,以此引起他們的共鳴;而且在必要情況下,主動向老師與家人求助。

學姐的建議,讓曾宇在無助中有了陪伴與支持。他變得自信起來,轉而主動與同學分享個人故事。慢慢地,之前起哄的同學了解後,態度隨之發生變化,不再處處讓曾宇難堪。

這讓曾宇非常感慨,當同學在校園欺淩自己後,老師與家人都沒有發現自己的異樣,也從未過問從非殘障變成殘障後的心理健康情況,只有在與學姐溝通時,才能獲得人與人之間的尊重與平等對待,從而磕磕絆絆地熬過小學。

當霸淩逐漸升級,個體如何自救?

到了初中,換了新的學習環境後,曾宇雖然已經完全接納了自身障礙的狀態,卻仍然沒有逃離校園霸淩的窘況。

在曾宇初二時,弟弟上了初一,常常會帶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同學A回家,三個人一起寫作業或者打遊戲。剛開始,A與曾宇相處很好;但當他了解到曾宇是聽障者,便開始肆無忌憚地開有羞辱意味的玩笑。

有一天,A以學校附近的樹林裏發現野豬為由,讓曾宇陪自己一起去冒險。恰好弟弟需要打掃衛生,曾宇只好答應了。但到了樹林後,又高又胖的A卻突然把曾宇推倒在地上,開始模範A片的姿勢,試圖扒下曾宇的褲子,試圖猥褻他。

瞬間,曾宇被嚇到急忙掙扎,緊抓著自己的書包,迅速拔腿往學校的方向跑,直至滿頭大汗地回到家中,才慢慢放鬆下來。可第一次的暴行,只是後續霸淩的開始,A反而變本加厲地性騷擾曾宇,甚至趁弟弟不在場時,對他拳打腳踢。

在曾宇印象中,最痛苦的一次經歷是上廁所時,又一次碰到A。當下,曾宇剛準備走,卻突然被A強行拉住,一拳打在了肚子上。更令人震驚的是,A看著難受的曾宇,竟然脫下了褲子,尿在了他身上,隨後笑著離開了。

至此,為了避開A的霸淩,每次曾宇見到他後,都會迅速地跑到學校旁邊的小區,或者是跑回教室,試圖逃離這場「致命狩獵」。然而A很聰明,在施展暴行之前,都會巧妙地避開弟弟,讓霸淩的事情難以被他人發現。

與此同時,由於多次的性騷擾以及言語、肢體暴力,曾宇的精神狀態愈發糟糕,他不知道如何向身邊人求助,既擔心別人不理解自己的感受,或者當成一個笑話看待,又畏懼在傾訴後帶來更多麻煩,繼續被A強迫做不情願的事情。

直到臨近初中畢業時,弟弟約曾宇一起玩,但曾宇想到又要面對A,瞬間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弟弟此時才意識到曾宇的不對勁,便問他發生什麼事。這一問,曾宇才把霸淩的遭遇講出來,讓弟弟當下震驚到語塞,臉色發白。

隨後,懷著愧疚的弟弟,便在周末叫A出來,氣憤地打了他一頓。從那之後,A再也不敢騷擾曾宇,弟弟與A也不再聯繫。但從小學到初中,多年的霸淩陰影,就像是緊緊黏在曾宇身上的口香糖,難以弄掉。

每當有男生靠近自己,曾宇就像一只警覺的刺蝟退縮,害怕對方做出攻擊的行為。偶爾,他在電視上看到男生被性侵的新聞,都會迅速想起之前的事情,難受得講不出話來。在如此痛苦的狀態下,曾宇開始思考如何才能避免霸淩的方法。

於是,曾宇主動諮詢了一個關係不錯的老師,讓對方推薦專業醫院,希望去做心理諮詢。隨後,在諮詢師的幫助下,曾宇終於有了一個難得的安全空間,可以自由地表達。在講述過往的遭遇時,他總是情難自禁地連續哭泣幾個小時。

但講完之後,曾宇坦言確實輕鬆了很多,他開始不再埋怨自己的「軟弱」,轉而關注到自己缺乏的社會支持——

「從小到大,如果家人或者老師可以主動發現我的不安,又或是學校如果有融合教育、性教育,那麼霸淩我的現象還會發生嗎?哪怕還會發生,我的遭遇會不會迅速被注意到,隨後有人會主動幫助我解決呢?」

講到這裏,曾宇的聲音已經愈發顫抖,淚水在眼睛裏也快要流出來了。當殘障歧視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他瘦小的身上時,曾宇只能通過心理諮詢的形式,開始艱難地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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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曾宇 從事反校園霸淩領域的公益倡導者。

作者:林溢智 一位長期關注性別議題與障礙者權利的中國社工,透過報導與個人書寫,帶領讀者了解障礙者在中國社會的生存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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