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建三江事件(三)絕食抗爭,捍衛律師會見權

  • 時間:2020-09-23 12:2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人權律師在七星拘留所絕食要求會見。(圖: 作者提供)

四位人權律師身陷囹圄的消息,在網上激起了越來越多的義憤。3月23日又有20多位公民從全國各地趕來圍觀聲援。鑒於前來辦案的律師和公民在建三江公安的轄區內多次被抓被打,公民們決定到富錦縣城去住。富錦是建三江旁邊的另一個縣,建三江的警察管不著那裡。

晚上,張科科律師和蔡瑛律師到達富錦。吃晚飯的時候,翟岩民自告奮勇、自我推薦為「建三江事件公民聲援團現場公民聯絡人」,在場的公民舉手表決,多數人支持他擔任聯絡人,我也舉手表示同意。

3月24日一大早蔣援民律師和胡貴雲律師到達建三江,與張科科與蔡瑛律師一起,早上8:45我們就到了建三江七星拘留所。顯然已經到了上班時間,七星拘留所仍然大門緊閉。一位拘留所工作人員,隔著30多米問找誰?我仔細一看,正是昨天我們過來找人時跟我們說「沒有抓人」的那個值班警察。我大聲向裡喊話說:「我找唐吉田,劉國鋒局長說他們四個關在你們七星拘留所,劉局長讓我們來的。」那人一聽這話,馬上就走了過來,開始仔細查看律師們的手續,說等開完會再說,似乎他昨天根本就沒說過他們沒抓人的話。一個小時以後,警察們開完會出來,面無表情的開車走了,把律師們晾在一邊,完全沒有「開完會再說」的意思。律師於是給拘留所打進去電話要求會見,拘留所的答覆是12小時後再給答覆。我們意識到被耍了,就想到去七星公安分局投訴七星拘留所不讓會見的事情。到了以後發現七星分局的警察監督臺居然被鎖在大門內,我們看不到任何公示的內容,也看不到監督電話。

因考慮到唐吉田肺結核沒好徹底,還患有嚴重的腸胃炎,江天勇患有高血壓、高血脂,中午我們去藥店買了藥,下午去七星拘留所給唐吉田和江天勇送藥。拘留所的工作人員勉強把藥收了,但仍然不讓律師會見當事人(後來等四律師被釋放後,我了解到給唐吉田的藥送到了,但給江天勇的藥並未送達)。

送完藥後,我和單雅娟陪律師們去建三江農墾管理局公安局投訴七星拘留所不讓會見的問題,建三江農墾管理局公安局監察部門的人推諉說會見申請還沒報上來。投訴時我們遇到了和四律師同時被抓的丁慧君女士的女兒。她沒有收到拘留通知書,但她知道母親和吳東升、孟繁荔、陳冬梅、王燕欣和李桂芳等六位女性家屬被關押在100公裡外的同江拘留所。她還告訴我們,石孟文的家屬被七星拘留所明確告知,被抓的11個當事人一個都不讓律師會見。

我們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一天下來一無所獲。離開建三江農墾管理局公安局的時候,我用手機拍了一下公安局的大門。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十五六個穿黑衣的高個小夥子(他們中間有些人我在七星拘留所門口見過,是610的便衣),把我團團圍住,命令我刪除照片。張科科律師嚴正地說:「監督公安部門工作,拍公安局大門是合法的,放開她!」 但是這夥人毫不理會,反而把我摁倒在地,讓我交出手機密碼。由於勢單力孤,我被迫交出密碼,他們刪除了前期我拍的關於建三江幾乎所有照片和視頻。同行的胡貴雲律師則是丟下我們搭計程車走了。

驚魂未定之際,我和單雅娟以及來自南京的公民王健共乘一輛出租車返回富錦。我們很快發現一輛墨綠色小汽車一直跟著我們。因為大部分前來聲援的公民和律師都住在富錦,我們擔心會引狼入室。於是我們帶著出租司機兜圈子。一個小時後,夜幕降臨,司機找準機會全速前進,和跟蹤車輛拉開較長距離,然後突然急轉彎掉頭,對方沒反應過來,還一直往前開,而我們的車則全速朝著相反的方向開,這樣成功地甩掉了尾巴。這樣的反追蹤大戰我以前只在香港警匪片中看到過,這次,我見識了南京公民王健的機智和勇敢。在後來我亡命江南時,還得到過他的照顧。

真是漫長的一天!回到住處,我在網上看到全國各地有很多公民站了出來,舉牌聲援建三江被抓的人權律師。

第二天一早,又有四位律師李金星、張磊、襲祥棟、葛文秀相繼來到建三江。他們謝絕了建三江事件公民聲援團現場聯絡人的建議,不去富錦,勇敢地選擇入住在唐江王張曾經住宿並被抓捕的格林豪泰酒店。張磊、李金星是兩位經驗豐富、善於與公民合作的律師。了解情況之後,他們主張不能被動地被建三江警方以走程序為藉口一直拖下去,不能讓當局牽著鼻子走,要主動捍衛律師的合法會見權。他們做好了被抓的準備,每位律師都寫好了自己的律師委托書。張磊律師悲壯地說,如果我們因捍衛律師會見權被抓,請後面來的律師繼續為我們辯護!說的時候他的眼裡含著淚水,我彷彿看見了韓國電影《辯護人》裡的場景,為了正義,為了法治,無數律師站出來,前仆後繼……

上午繼續去七星拘留所,一路上一直有一輛牌照為黑R195A的警車跟著我們。律師們提交會見手續後,拘留所方面仍然是一個字的回複:等!在等待的過程中,七星拘留所門口來了幾輛黑色車輛,其中一輛停在拘留所大門口,車裡的人拿相機偷拍律師。律師警告他們別拍了,他們仍然繼續拍,並且出言不遜,挑釁現場的律師和公民。李金星律師問:「誰派你們來的?你們領導是誰?」他們說:「我們頭是黑社會老大。」過了一會,拘留所有警察開車出來,對偷拍的人說:「你們局長讓你們進去。」律師和公民們哈哈大笑:「我們終於知道誰是黑社會老大了!」

中午,有一個與王成關在同一監室的人被放了出來,他說有警察用鞋底抽打王成律師。我的心一沉,最壞的擔心還是出現了。我們之所以爭分奪秒地急著要找到失蹤的律師,並爭取讓律師會見他們,就是要防止他們遭受酷刑。現在看來,建三江警方可能已經把能做的壞事都做了,他們根本就沒準備讓我們行使會見權。

下午,張磊和李金星2位律師宣布絕食48小時,律師們準備在七星拘留所門口守夜,捍衛會見權。律師和公民們約定:不接受挑釁、有事報警;晚上9點之後,早上7點之前,小聲說話,不影響拘留所內人員的休息;不堵塞大門,不影響拘留所的正常辦公;撿拾垃圾,保持場地清潔。

三月的建三江,路邊的積雪尚未融化,晚上溫度能達到零下10多度。我和單雅娟決定去採買一些禦寒的軍大衣、食物和馬紮。我們在賣勞保用品的商店採買時被當地國保騷擾,我們不想發生衝突,只好改去其他的商店。拘留所門口來了一夥人挑釁,我們出去採買時,也有人不緊不慢地跟著,看來警方一點都沒閑著。等我們買了東西回來,天已經全黑了。我們在拘留所的門口點起了4根蠟燭,為唐吉田、江天勇、王成、張俊傑四位律師祈福。

我是南方人,捱不過東北寒夜的冷,何況本來感冒就沒好,因此雖然裹著一件軍大衣,人還是不停地在哆嗦。到了半夜12點的時候,突然來了二十多個人。原來是從全國各地趕來建三江聲援的公民。他們在路上被建三江警察以各種藉口盤問、登記身份證,因而耽誤了時間。他們帶來了更多大衣、馬紮和食物。他們的到來,讓我心裡熱乎乎的,身上似乎都沒那麼冷了。

陳劍雄和張聖雨過來跟我打招呼。他們倆都是南方街頭運動的參與者,陳劍雄跟我是湖北老鄉。我看到陳劍雄的衣服左臂破了一個大口子,單衣露在外面,趕緊問他怎麼回事。他說路上警察要查身份證,他和張聖雨問憑什麼,那些警察劈頭蓋臉就打,下手特別重。我看著那個破洞心理很難過,好在我們買了軍大衣,希望能給他遮寒。

我們就這樣在七星拘留所門口堅守著,燭光在漆黑的夜裡搖曳,彷彿在為身處深不見底的黑洞裡的人們燃起希望。不時有人搓搓手,跺跺腳,實在睏極了就坐在馬紮上打個瞌睡。我想那一夜我們和關在裡面的四位律師的心是相通的。「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自由開道者,不可令其困厄於荊棘」。他們並不孤單。

作者》向莉  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曾在北京生活,當過大學老師和畫廊經理,後成長為人權捍衛者。在中國積極參與和見證了一系列人權事件,並成為中共「709大鎮壓」的受害者。2017年流亡東南亞,因偷渡國境在泰國監獄度過了七個月的艱難時光。之後被美國政府、聯合國和國際NGO以人道主義為由救到美國。 現生活居住在美國舊金山,從事人權相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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