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鄉村建設反思(二)另一個饅頭引發的故事—從大姐頭到主管幹事

  • 時間:2020-09-23 20: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農村養老牽到方方面面,不是僅有心願態度就能解決的。(圖: rafaeltran)

「老人家,偷偷把饅頭塞到兜裡帶回家。」不倒翁學堂的志願者和護工,把問題交給了任淑烈。

必須做一點背景交待。這個「不倒翁學堂」,是山西永濟蒲韓合作社之下的社區養老合作社,由合作社社區服務協會分管,主管幹事是任淑烈。

養老,是個麻煩的社會問題,農村養老,又是麻煩之中的大麻煩。農村都是家戶養老,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農村養老是家務事中最麻煩的那一類。合作社從無到有二十多年,從一開始就被迫面對這樣的問題。

鄭冰剛一開始在社區做文化活動,就不得不面對這類麻煩至極的家務事。她想出來的辦法是自己不去面對,而是讓大家各自面對,把說不清楚的麻煩事拿出來辯論。後來成立合作社之後,一向直面問題的鄭冰也打起了「太極拳」:對於那些麻麻煩煩的家務事,繞開麻煩先撿好的說。


(圖: 作者提供)

大量評獎,設立了各種各樣的獎項,模範家庭好媳婦和睦獎進步獎各種獎,每個獎都可以有很多獲獎者。評出來的獲獎者,不發獎金也不發獎品(獎金獎品一不留神就會引出新的麻煩),而是發獎狀。

鄭冰也不是只會繞著走,還會想辦法把麻煩推給出麻煩的人,讓他們自己去面對。遇到家庭矛盾突出婆不賢媳不孝的那一種,鄭冰會把發獎儀式的台子扎在這家人大門口。都是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臉上掛不住了就會做改變,變得好了就會被評出進步獎,下一步也領回一個大獎狀。走進家家戶戶,獎狀都會掛在家裡顯眼的位置,就這麼一來二去,就真變了。

但農村養老牽到方方面面,不是僅有心願態度就能解決的。比如年輕人都要打工要下田要去賺錢養家,一旦家裡有高齡老人,養老問題就必須解決。合作社成員需求強烈,於是就有了「不倒翁學堂」。

合作社覆蓋兩個鄉鎮幾十個村莊數千戶人家,養老服務以片區為單位,目前已有三十個不倒翁學堂,老年人就近「入學」。

學堂採日托制,從每天七點半到下午六點,負責早餐午餐兩頓飯,上午晨練、讀書寫字、編唱童謠、剪紙、繪畫、講故事,下午跳舞、唱戲等等。六點,子女來接,各回各家。

只要是合作社成員,老人與子女同意,就可以入學。不倒翁學堂收費,每月200元。每個學堂有一位志願者和兩個護工負責日常工作,都是自願參加雙向選擇的本村人,志願者提供志願服務,護工每月有300塊收入,主要是做飯。另外每個學堂有30位志願者,其中有很多是老人的子女,每月要來幫忙做三次飯。

這樣的一個不倒翁學堂只要有12個老人便能維持收支平衡,每個不倒翁學堂裡的老人一般在12-15個不等。只要就近有12個有需求的老人,就可以成立一個中心,農村不缺空置房屋,租房成本低,每個學堂合作社投入2萬元用於裝修與硬件,此後就可以可持續運行。

在農村面對養老問題,不是有了場所有了錢就能搞定的。社區養老是農村剛需,但也很有可能變成一個馬蜂窩,好心好意一不留神就會惹出一堆麻煩。合作社的辦法,就是用清晰的規則加上有人情味的運行機制規避麻煩。

每天接送老人路上發生意外是最大的風險,從一開始就明確約定,這個風險不歸學堂承擔。老人突發狀況多,在學堂,如果老人跌倒或者急病,責任也不由協會承擔,但是如果在學堂食物中毒,就要承擔責任。

不倒翁學堂不是簡單的托老中心,除了飲食陪伴,還有各種興趣小組,另外每週都辦一次子女座談會,促進子女和老人的溝通。子女做義工,輪流幫廚做飯,也是為老人和子女提供互相交流的機會。

在說過了這些背景之後,再說在不倒翁學堂,是如何處理老人家「偷饅頭」的事情。

分析直接原因,是有的老人家覺得自己的飯量少,同樣交錢,別人吃的多,自己就吃虧了,所以要塞幾個饅頭進兜裡找補一下。另外一層原因是同班老人之間有矛盾、有心結,不表現在饅頭上,也會表現在別的地方。


同班老人之間若有心結,不表現在饅頭上,也會表現在別的地方。(圖: Pixabay)

任淑烈先是在學堂活動開會時,從衛生講起,說到把饅頭塞到兜裡不衛生,吃出毛病藥費遠比饅頭貴,不划算。

另外再次重申,這裡就是老人們的家,喜歡學堂的饅頭,不限時間,餓了隨時可以吃,管夠。

最後,任淑烈也跟老人家挑明了說,來到這裡也是一個家,一家人磕磕碰碰很正常,有什麼問題,大家最好挑開了說,有矛盾也可以吵架呀,說清楚了吵明白了才更好過日子是不是?這樣老人們想開了,不光塞饅頭的事情再沒有發生過,矛盾也少了。

大家注意到沒有:這次處理問題的,不是鄭冰,而是部門主管任淑烈。

鄭冰能力過人,行事風格凌厲,擅長快刀斬亂麻,看她做事總讓人忍不住擊節讚歎。但合作社幾千戶人幾萬畝地的大攤子,總不能全靠一個人。鄭冰更清楚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在組團隊、帶團隊,也與團隊一起,探討如何在規則治理和農村人情之間尋找平衡。合作社在發展,團隊也在成長,不倒翁學堂,和這次的「饅頭事件」,就是例證。

作者:寇延丁,中國民間公益先行者、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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