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治癒

  • 時間:2020-09-06 11: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尋訪中國民間公益最早的草根行動者,既是行業觀察,也是在治自己的傷,採訪寫作是自我療癒。

寫字都能寫成內傷,我也是服了自己。

事關再次爆發在中國公益圈的Metoo運動,此前幾篇文章寫到脫力。那些是非紛擾早已不是「我的圈」,如此狗拿耗子吃力不討好,只因割捨不下那份牽絆與關心,捨不得公益這面破旗。

受傷的心靈需要撫慰,要做些療癒的事,出門認真做田,進門認真吃飯,拔草蒔禾摘花收菜,擇洗釀製調理烹煮。認真踏實過生活,養身,亦養心。

這都是最愛的事,但必須承認我做得心不在焉,總忍不住惦記Metoo,希望自己的關注和投入能夠有成效,每天上網找進展。一天、兩天,沒有,一週、兩週,還是沒有。一個月忍不住聯繫,得到種種「難言之隱」,種種背後,已見一個「有中國特色的權力關係網路」,中國民間公益的生態尚不成熟,權力網卻領先「壯大」,我是傷上加傷啊。

亂翻書,也療癒。我住的是一處深山老農舍,泥牆青瓦。從事鄉村建設的朋友通過眾籌將廢棄老屋修舊如舊,有個文氣的名字「大無書院」。既是書院,當然有大書架,翻書翻到彩蛋—自己寫的《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

尋訪中國民間公益最早的草根行動者,既是行業觀察,也是在治自己的傷,採訪寫作是自我療癒。想到這一節,心中默算了一下時間:從開始採訪到出書接近十年……我被這堪稱漫長的時間嚇住了,原來,要醫一段傷,需要這麼久。

冷靜下來想一想,這個過程甚至不止十年,當我1993年在故鄉小城參與殘障朋友的自力救濟,嘗試的過程,也是受傷的過程。

甚至還可以繼續回溯,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對社會問題的思考與困惑。在中國似乎永遠都是這樣,走在前面的民間行動者總是傷痕累累,不管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還是新世紀二十年代,這是一段多麼漫長的傷痛史與治癒療程啊……。

如此這般做時間算數是沒有意義的。我必須回過頭來想一想,因Metoo而寫的那一系列六篇文章為什麼會使我受傷?

最淺一層,是我自己的付出沒有結果,再一層就是民間行動志願調查俠客團與網路武林大會全無下文,寫什麼做什麼都是泥牛入海。那麼,再深層的原因是什麼?

分成了兩個方向,一個是由Metoo牽連出來有中國特色的公益圈的權力系統讓人憎恨,恨其不爭;另一個是讓人痛,痛惜那些站出來的和更多沒有站出來的被侵害者。前者導致我寫了白寫,更多人做了白做,但是,不論調查小組網路大會有沒有「結果」,至少,讓那些被侵害的人,看到了有人跟她們站在一起,為了公義站出來—這也是應該做也可以做的,我有療癒到。

再翻這本書頁已黃的書,說來有趣,如今我置身其中的這處農舍,與之也有關係。書中一位朋友發起成立了中國最早從事鄉村建設的公益組織「晏陽初鄉村建設學院」,又眾籌修繕了這裡。書來自各方捐贈,翻開見到寫寫劃劃的痕跡,恰好這位朋友的章節「……鄉村建設不是終點,公民意識也不是終點。能夠讓人的心靈發生變化、變革,人的實現才是終點。這是我一生要做的事情。不僅使農民有更多的機會接受教育,也在這個過程中教育我自己。」

不曉得什麼人寫下這樣的批註,十幾年後此情此景之下與這句話再次相遇,被療癒到。「人的實現」,也是我一生要做的事。

我沒有想到,療癒並未到此為止。

有訪客不期而至,見面就說是我的讀者,而且特別點明這本書對她的影響。

這是一位年輕人,只有二十幾歲。她說從自己大學時代,影響到此後的選擇……這這這也太巧了點吧。

她發來自己的讀書筆記,紅色是我寫的,橘色是引用主人公的話,藍色是她自己加的標註,而且是兩份,一份是2014年初次精讀,那時她即將大學畢業面臨選擇,第二份是2019年,面對職業困惑時再次重讀。

接下來兩天共處,年輕朋友談到了她現在面臨的問題,現實困惑與榜樣的坍塌。後來發訊息「剛剛自己又看哭了......我會痛,也是正常的,提醒自己在清醒地活著……謝謝寇姐,我又一次在您的文字裡在我的筆記裡找到自己的力量。」

而我要謝謝你,年輕的朋友,謝謝你對於我的療癒。

幾乎我這一生所有的努力,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有用嗎?」

我只能實話實說我不知道——「那麼,為什麼還要做?」

「做了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不做一定沒用。」最根本的痛,源自於我所看到的不公平、不美好,以及我的無力感。那麼就盡力去做,我的力量微乎其微,相對於中國的變化,沒有用,甚至具體到Metoo和劉韜性侵害個案,亦於事無補。但是對我有用,對她也一樣。

儘管,也許這個「有用」,要到二十、三十年之後才有可能顯現、甚至沒有顯現的機會。

這則文字,是前面一組寫作因Metoo而起的傷痛思考之後,對我個人的療癒。也即將開啟這個專欄一組「療癒系列」。會是一個更大範圍的「有用無用之問」,循著這本書中基層朋友的足跡,探尋自那本書之後的十幾年中,中國農村鄉村建設的「有用」與「無用」。

作者:寇延丁,中國民間公益先行者、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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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有中國特色的Metoo」扯一扯「中國特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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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2 有中國特色的公益事業
系列3 公益圈也是個江湖
系列4 亮出你的理想或者空空蕩盪
系列5 自己田裡的草只能自己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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