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水:我的兩次「政治犯」勞教經歷(一)

  • 時間:2020-08-28 14:18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1989年6月,原本準備的當年大學畢業證照,因參與學運而入獄被勒令退學,開除學籍。(作者提供)

1989年和1994年,我曾先後兩次被勞教。第一次因參加「八九學運」,被以「反革命宣傳組織罪」,在甘肅省勞教所勞教一年三個月;第二次因撰寫出版八九民運等書稿,被以「反革命出版罪」,被裁決勞教三年,在海南省勞教所服刑。這兩次僅僅是我七次失去自由的其中兩次。

2013年,罪惡的勞教制度被廢止,但不意味著對民運人士的政治迫害減弱,而是以模糊的刑事罪名得到強化。因此,中國大陸公眾很難從罪名上判斷大陸存在「政治犯」。

1989年6月,原本準備的當年大學畢業證照,因參與學運而入獄被勒令退學,開除學籍。

1.初入勞教所

1989年7月下旬,一輛白色麵包警車將我們幾個參加學運的在校大學生,從蘭州市西果園看守所,秘密拉到了蘭州市紅古區平安台。這裡是甘肅省勞教所所在地。一路上員警並未告知去往哪裡,我們問起,答說,到了地方就知道啦!

中途,警車在加油站加油。我們戴著手銬,未被允許下車。

我後來才逐漸知曉,紅古區遠在蘭州市西北部,距離蘭州市中心城區七、八十公里。甘肅省勞教所所在地紅古區平安台,位處甘肅省省會蘭州市與青海省省會西寧市之間位置,蘭青鐵路和蘭青公路,還有湟水河,從這個方圓幾平方公里的大平臺下南端匍匐而過。我在蘭州讀書幾年,這次還是第一次踏足偏遠的紅古區。前一年的「五·一節」,我與其他兩個舍友乘火車去青海湖旅行,經過此處,但沒有留心。我將在此度過艱難的一年三個月。

我們被裁決勞動教養並押送勞教所,從沒有收到書面裁決書,只是員警口頭宣佈罪狀:反革命宣傳組織罪。勞教不經檢察院和法院司法機構,甘肅省勞教委員會依據公安局報告,即可單方裁定執行,我們被剝奪控辯和申訴機會。按官方說辭,勞教屬於人民內部矛盾,是行政上的最高級處罰。但是,勞教其實跟勞改、監獄沒有任何區別。

我在被口頭「宣判」勞教之前,甚至從未聽說過「勞教」這個詞。

警車駛離蘭青公路,向右轉向一條狹窄陡峭的石子路,需要穿越橫在面前的一堵赭紅色直立懸崖,發動機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這段危路幾十上百米長。車上危路,視野頓時變得開闊。平展起伏的田野和排排挺直的楊樹,一望無際;北方遠處光禿禿的黃土色山巒,若隱若現。

十多分鐘後,警車停在一處大院門口,門牌上懸掛著「甘肅省蘭州育新學校」的豎長大木牌,白底黑字。院內幾十米開外、正對大門處是一座高大的土色禮堂。一位員警拿著勞教裁決書下車,入內辦理入監手續。門前馬路上,三三兩兩囚犯模樣的光頭年輕人經過,他們穿著骯髒的失去原綠色或藍色的軍警便服,好奇地向我們乘坐的警車張望。有膽大的敲車窗問:「幾下?」邊緊張地四處張望。緊隨其後的看我們沒有反應,改口又問:「幾年?」我們幾個方才恍然大悟。於是豎起一根、兩根手指,算是簡略的回答。這是我們的勞教期限。

警車再次發動,馬路兩邊是一個街區,一座緊挨一座的紅磚平房,郵電局、商店招牌從車窗外閃過。向東行駛百餘米,車子又向北沿著一條黃土路向山腳駛去。兩旁栽植稀疏的矮小楊樹。地勢緩緩升高。平房漸漸消失。土路兩旁梯田,金燦燦的小麥和翠綠的玉米,一眼望不到頭。車經一處平房大院門口,一位押送員警自言自語說,這是二大隊,嚴管隊。又回頭給我們說:「送你們去好點的三大隊。」

塵土飛揚。一排紅磚平房漸漸出現在前方,隱隱約約望見高高的紅磚牆頂佈滿蛇形鐵絲網和探照燈。車子左拐百餘米,停在一座黑鐵大門前。門口站著幾個員警。駕車員警調侃說:「你們到家了!」手銬打開。我們搬下被褥、搪瓷洗臉盆、飯盒和提包。這些物品都是我們在大學的生活用品。隨車員警交給等在門口員警幾張紙。後者點名。

我和田達海分配在三大隊九中隊,毛希品和蘇勇純分在十中隊。我們各自背、提著行李,被命令在大鐵門東側的值班室門口站成一排。獄警進入值班室登記。然後我們從大鐵門上的小門進入大院。

中國大陸羈押場所——對外均不掛牌,跟軍工企業同屬保密單位,以郵箱或數位替代。甘肅省勞教所,對外稱育新學校。稱囚犯為學員、獄警為管教。甘肅省勞教所代碼「203所」,三大隊九中隊囚犯通信就用此代碼:甘肅省蘭州市紅古區203所——3——9。

勞教所實行軍事化編制和管理,所部、大隊、中隊和分隊,分別對應團、營、連、排,所部設所長和政委,大隊設大隊長和教導員,中隊設中隊長和指導員。分隊隨關押囚犯人數增減,隨機增撤。

黑鐵門與兩側一溜平房呈倒凹字形,分佈著辦公室、會議室、醫務室、獄警宿舍和小賣部。醫務室有後門通往大院,囚犯就醫從後門進出;小賣部面向大院內側,開設半米見方的視窗,專供囚犯購物。院外東頭牆角有一間臨時搭建的囚犯勞作工具房,裡面擺放著鐝頭、鐵鍁和鐮刀和架子車等工具,有專職囚犯住在裡面看管。

進入鐵門,緊挨三米高獄牆內側左右各有一個土地籃球場,鐵架籃球架;一條大約五米寬、輕微上坡石子路直通囚犯伙房小院,裡面高聳一座十多米的土黃色粗壯煙囪;石子路兩側分屬九、十中隊,路旁土窩栽植小楊樹。球場北側紅磚臺階上分列三排紅磚平房,封閉成兩個院落,從北往南,依次是中隊下屬的兩個分隊。

九、十中隊建築格局完全相同、對稱。整個三大隊圍牆外東側,分散居住著獄警家眷,土圍牆破敗,家家門口有塊小菜地,間有蘋果樹和梨樹。往東的主道土路北側還有一座大院,駐守著看守三大隊的武警部隊。再往東是直屬隊,修理大隊拖拉機、做木工活等等。還有一個畜牧隊,養豬放羊。直屬隊和畜牧隊都是信得過的囚犯,自由得多,他們不住在三大隊院內。

我與田達海被獄警帶進九中隊一分隊鐵柵門院內。門寬約兩米。即刻圍攏上來無數個光頭、裸露上體的囚犯。獄警自顧進入一排磚房的第二間,沒說話。有人用蘭州話對我倆兇狠地喊道:「看啥呢,蹲下!」有人上來搜身,有人打開被褥和提包檢查。

轉眼,我的洗臉盆和軍用背包帶失去蹤影。

劉水 中國資深媒體人,曾任香港大公報·大週刊深圳總編部採訪主任、《南方都市報》駐深圳記者兼編輯、《深圳晚報》記者。現為自由作家,政治異議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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