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你醜你先走系列」(三)撫摸風之源頭

  • 時間:2020-06-17 16:05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多災多難的土地,生出很多改變的種子。(示意圖/Nambasi)

我從來都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談到中國的未來,我悲觀至絕望;但在付諸行動的時候,我卻無可救藥地樂觀,做什麼事,都沒心沒肺地樂觀以赴。

512汶川大地震(2018年)後,我們機構為地震中受傷的孩子提供服務,其中包括招募長期陪伴志願者、並推動志願者自我組織。相較於其他機構,我們的招募流程「極其嚴苛漫長」,我們在「考察」志願者,志願者也在考察我們。冷靜條理的工科博士小宋是志願者裡的戰鬥機,判斷我會掛,「這把年紀還像打了雞血一樣,而且是同時好幾件事幾頭燒,燒不多久」。他看走眼了,老姐姐已經這麼燒了十幾年啦!這已經是十年前的舊故事,不僅燒到了現在,還會繼續這麼燒下去。如此這般使用生命,真是用到賺到。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做的,都是具體而微小的事。同一個中國,看宏觀未來與微觀當下,是不一樣的。越是投入具體細微的小事,越容易得到激勵,就會更加投入。做事情如此,社會觀察也一樣。

大轉變,皆起於細微之處

同是1949年之後的「新中國」,以改革開放為界,判若兩國。改變從何而來?有人看到的是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還有操盤手胡耀邦和趙紫陽,都是「黨和國家領導人」。點人名能看出對中國的了解程度,了解更多一些的,還會說到「傳說中的九號院」(北京的西黃城根南街九號,「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和「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趙紫陽時期農村改革「總參謀部」),說到中堅長者杜潤生和年輕飛揚的「改革四君子」。

如此盤點下來,往往讓人更加絕望…「如今這一切都不復存在,那麼中國還會好嗎?」有句老話,「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後來喻指大影響、大思潮從微細不易察覺之處發源。

我向人介紹中國的改變從不講如雷灌耳的名字,而是會秀一張照片:「我們分田到戶,每戶戶主簽字蓋章。如以後能幹,每戶保證完成每戶的全年上交和公糧,不在(再)向國家伸手要錢要糧。如不成,我們幹部(坐)牢剎(殺)頭也乾(甘)心。大家社員也保證把我們的小孩養活到十八歲」。1978年12月,安徽農民分田單幹。這,才是中國農村改革的風之源頭。

最根本的動能,不是載入史冊的領袖英明偉大,也不是彼時鳳毛麟角的研究生上可通天。最初分田的,是18戶識字不多的農民,歪歪扭扭三行,至少四個錯別字。

中國的改變,由此而始。先有這些農民冒死分地,才有後來青年才俊調研上書,之後「一號文件」和「聯產承包」,以及更後來的城市經濟改革和民營經濟。

這些農民為什麼?因為這裡苦難深重,「20年人民公社,村里人數減半。三年大饑荒,村民十死其三」。這裡從來不缺苦難,我看到苦難深處生出的改變。借一位詩人的話:「為什麼我的眼睛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為什麼我的行動不可救藥地樂觀,因為我觸摸到改變苦難的源頭。

無可救藥樂觀的行動者,行動著

小城摸索十年之後辭職北漂,我帶著中國第一本關於殘障美術家的書稿去北京。不懂何為民間公益怎麼辦?於是見誰跟誰說:「我要寫一本關於中國NGO的書」,開始了我的行業觀察。

「環保,應該訪梁思成的兒子、自然之友發起人梁從誡」,「打工妹,一定要了解冰心的女兒、北外吳青教授」,「農村合作,韋君宜的女兒、社科院楊團」……誰見誰給我這類好心的建議,好到絕望:他們就像天邊的星辰,像我這樣只有高中學歷的小城下崗女工,無法企及。

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生出很多改變的種子,其中一定有像我一樣的普通人。他們是誰、在哪裡?用什麼方法、做什麼事?

我一邊摸索做事一邊採訪,幾年積累了一百多萬字採訪記錄和更多資料,2015年秋回泰山老家閉關七個月。北方的冬天寒冷漫長,屋外北風呼嘯是冰冷的絕望,我點燃爐火擁抱那些細微的希望,在別人的故事裡照見自己:要付怎樣的代價、我付得起嗎?需要什麼能力、我能具備嗎?

一切改變從自己做起

《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作為最早的草根NGO獨立記錄,兩年後艱難面世,沒有基金會和項目支持,商業出版主渠道發行,此後幾本也都一樣。

一線行動,和社會觀察,成為我改變這個絕望世界的方式,也改變著我自己。

中國會好嗎?這世界會好嗎?我不樂觀,甚至悲觀到絕望。

風,起於青萍之末,風之源頭到底發生了什麼?源頭就是自己手中正在做的具體事,這事情會好嗎?只要你拼命去試,一切皆有可能。

慶幸自己的草根出身和行動者定位,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中國。

更慶幸在這樣的修煉中,收穫不可救藥的樂觀。

一切,皆有可能。

作者:寇延丁,中國民間公益先行者、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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