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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ti 中央廣播電臺 回想:我被侵犯的那一夜,還有之後

  • 時間:2021-03-15 10:37
  • 新聞引據: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回想:我被侵犯的那一夜,還有之後
性暴力被害人易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專業治療與陪伴十分重要。(示意圖/Pexels)

「每一次的分享,都是一次案件重演。XX,辛苦了。」

2019年下旬。

那晚,我穿著黑色短版T裇,長牛仔褲,買完東西後打算做做運動,徒步走幾個地鐵站的距離回家。走著走著,不經意的一些轉身,不經意的看到玻璃反射,發現有些面孔貌似跟隨了我不久。因為是社運高峰期,身分敏感的自己馬上意識到跟蹤者肯定是警察的關係者,愚蠢的我為了以免對方得逞,拿到我手機後,會危害到我手機裡的所有人,就一邊快步走一邊退出所有群組,刪掉所有聯絡,起碼,死我一個就夠了。

有夠愚蠢。

不願回想的一夜

走了好久,繞了好多圈子,看街景,住戶都關燈了,街上沒有一個人,應該凌晨了吧。看看貨車的後照鏡,他們還在。

他們就這樣跟着我走過了幾個地區,中間的詳細路線我也無法回想起來。到後來,只有幾個畫面和感覺我是記得相當清楚的,那就是被毛巾用力掩着口鼻的觸感,還有伴隨而來的強烈的意識模糊(後來,我發現抗焦慮藥的感覺跟這種感覺有點像,不過這種藥比抗焦慮藥的藥效強100倍)。我記得某個後樓梯的畫面,也記得那個魁梧大漢把我抬起的姿勢。我記得他們把我抬進的單位內的裝潢,還記得他們說的幾句話…..。

「暴徒丫拿!」
「肯定比唔知幾多暴徒仔食過」
「之前幾個都瘦猛猛,今次呢個終於有d肉地」
「阿sir好野,今次真係唔知點多謝阿sir」

整個過程當中,我能回想起的片段相當少,至今我仍無法確定是因為身體不想我回想起來還是因為藥物的影響。事後聽某位資深法醫分享,被下藥侵犯的人,記憶出現斷層、不連貫等現象,是極為普遍的現象。

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衣衫不整,慌忙收拾下後,走出房間,恐懼還有藥物應該截斷了我在大腦登記信息的功能,所以在大廳的記憶只剩下被剪了一束頭髮然後被踢走這樣,就直接離開了。

不是唯一受害者

狂奔。

打到的士(攔到計程車),「還好」沒被劫財,錢包還有錢,我直接把錢都給司機,叫他繞路,把錢都繞到差不多就在某個地點放下我。

回到家後,非常詭異非常可怕的感覺,感覺自己在用光速去刪除自己記憶。我不想失去這段記憶,扯着自己的頭髮逼自己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而且跟當時信任的人說出我能想起的事,用盡全力逼自己,記得多少說多少。

洗了很多次澡、衣物全丟掉、再處理被剪掉的頭髮。拿起剪刀,順勢幫自己剪了個劉海。嗯,新造型,還蠻好看。

兩三天後,我的精神狀態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真的失憶了,也多了分裂出來的人格等。但因為回憶一直以噩夢、閃現的方式走出來,加上下體一直劇痛,結果再過了一星期我又把失去了的記憶像看恐怖故事般記回來了。如果在網上搜尋一下「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話,基本上就可以大概知道我當時的狀態。

不久後靠信任的人查出,原來是叫14K的黑幫收錢辦的事,委託者不言而喻。除了我還有幾個受害者,地點、日期、他們的作案手法等,都很相似。最相似的是其他幾位受害者也被剪頭髮了,呵,可能他們需要交貨吧。早年原是國民黨分裂出來的黑幫,不過明顯現在是為共產黨做事。

面對恐懼 勇敢生活

其實我很感恩,身邊的人一直幫助我,而且「幸好」我也沒染上性病。更感恩的是在那個極度避免去醫院就醫的時刻,身邊出現了一位有點醫學知識的人,可以用朋友的角度來幫助我。她沒有叫我逃離現實,沒有叫我閉口不提,她用她的已知知識和上網看過的不少文獻和研究,用不少方法幫我治療。例如恐慌,PTSD發作時,教我要令自己清楚自己身處在「現在」,而且是個安全的地方,腦中的flashback(重現)並不會影響到現在的自己;慢慢幫我重組我的記憶;慢慢帶我面對我的恐懼等......

距離事發當天其實已經過了一年半,離開香港後,也是精神狀態最崩潰的時候,身邊沒有任何親朋戚友的情況下,幸好身邊有一位理解我背景的人,有她的陪伴和幫助;直到現在,很少情況下我也會有突發性恐慌或PTSD發作的時候,可幸的是她也一直還在。

人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做的決定不會是百分百理性的,所以我也不會去怪責以前的自己。相反還蠻佩服失憶後又重現記憶的自己。我強迫自己去面對那些記憶;我強迫自己一個人重返現場;面對自己被懷疑作故事、面對被曾經很信任但又孤陋寡聞的人,拿著自己的精神狀態到處散播和造謠、面對身心上的各種折磨、自己一個去做手術、因為還在打仗時期,事發後不到一個月就重回江湖,完全把自己不該在戰場上有的情緒和精神狀態壓到最低;就算逃離warzone(戰區)後,在安全的地方,各種奇難雜症出現,我還是很努力地去把生活拉回正軌。最少,我考上了在台灣名列前茅的大學,還有不俗的GPA(成績平均績點)。

火不滅 人不滅

可能,當初想我們這些抗爭者帶著生不如死的感覺過完下半生的那些畜牲,知道我現在過得好好的話,會很不忿吧?不管如何,如果牠們以為這樣就會讓我們的意志屈服的話,我想帶着微笑跟火把說:你想太多了。

我預想到有一些混帳很愛問被侵犯的人,「為甚麼你/妳過了那麼久才說出來?」。有趣的是,這問題我倒是能提供答案。首先,我花了一段時間讓自己的情緒沉澱下來組織事件,固然是很重要的因素;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曾經幫助我的人,現在都離開了香港,已經在與香港沒有引渡法的國土上了。於是我毅然提筆,記下這篇回憶錄。

「如果讓時光倒流,你會不會改變你當天的作為?」

不會。故事的起承轉合其實不重要,未來還是一樣黑暗,重要的是光源不可以熄滅。可能我以後會遇到更荒謬的危機事件,但我不會想太多,因為我相信自己那團火一直都會在。

火不滅,人不滅。

我其實應該說漏了很多內容,朋友手機中應該有我當時的口供,應該可以幫助我重整出最仔細的版本。但我並沒有打開,並沒有將那些情節擺回這邊的故事當中。可能,我還是有點怕面對那些栩栩如生的敘述;也可能,承上,我不想注重在故事的起承轉合上,重點還是放在我們的生活上,還有對暴政的憤怒。

應該說......我並不想透過這個故事把大家拉進憤恨狂躁悲傷的黑洞中,我是想大家感受到星星之火的重要性。

最黑暗的時代,每天都會有危機發生,無論是你或我突然不見了,請不要擔心,請記得我這段文字:「火,不是魔法。是精神。」

作者》迷失於34E之間  香港大學生。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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