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鄉村建設反思(五)我們為什麼不滿意?

  • 時間:2020-10-22 16: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中國民間公益行動的歷史,是一段不斷傷亡減員的歷史,活下來的都是「打不死的小強」。書中人生命力過人,幾乎都作為行動者「活著」。(圖:作者提供)

用這樣的角度回述中國民間行動,始料未及。

我的這個專欄從初春構劃,直到五月才確定自己的標題與寫法,寫作過程中迎來了一系列始料未及。六月,Metoo 重來,想看清楚當下問題,必須梳理「有中國特色的公益圈」前世今生,一組文字從七月寫到了八月。迎來另一個始料未及:在住處的書架上,遇到了這本冊頁發黃的書。

這本書完稿於2005,曾經在2015年有意識做過一組回顧特稿。 2015是北京世婦會20週年,這是中國重新與世界連接標誌性事件,以此契機進入中國的理念、機構、資金支持,對於中國的意義顯而易見。2015也是民間活動信息平台、獨立媒體NGOCN十週年,平台同仁曾經設計了一個問卷,回訪這本書中「仍然活著」的主人公。出現在這本書裡有幾十位公益人,重慶綠聯發起人吳登明先生2012年過世,但沒有了「吳光頭」的重慶綠聯仍然活躍,我們所說的「活著」指的是仍然在從事公益事業。

中國民間公益行動的歷史,是一段不斷傷亡減員的歷史,活下來的都是「打不死的小強」。書中人生命力過人,幾乎都作為行動者「活著」。但對那次回訪,我與NGOCN,都不滿意。

又是五年過去,書中人的事業仍在繼續,NGOCN已入「陣亡名單」,我則是遠離世事的深山農夫。重翻本書,並跟進書中人物的進展,想通了當年我們的遺憾所在。

此前已經寫出幾節老人物的新故事,都是個性化表達,不是用數字表格列示機構與個人進展,都是有血有肉的故事。

不只表達不同,放大一點,是「鮮活細節」與「統一格式」的不同,再放大一點,是「中國特色」與「西方框架」的不同。

回顧當時的問卷,大抵內容是現在機構還在嗎?事情還在做嗎?現在有多少人?做了多少事情?服務了多少人?有什麼樣的新進展? ……其實,所有的問卷,差不多都是這個套路。

我想說的不是問卷設計本身,而是:問卷這種方式和這種工作套路是怎麼來的?

其實,就像九十年代初從天而降的NGO這個詞和海外基金會的資金支持一樣,都是漂洋過海而來的「洋經文」。這些格式和套路,雖然已經從英文德文被翻譯成了中文,但這到底還是別人的經文,我們只是在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嘴巴念別人的經而已。檢視這樣的問卷看這樣的回顧,總有一種說不到點子上、搔不到癢處的感覺。別人嚼過的西方經典和一排排穿制服和表格數字解答不了行動者的困惑。

當年我之所以決定要自己寫一本這樣的書,就是因為,我找遍了當時所有的資料看遍到能找到的書,所有的東西都解不了我心頭的困惑:我們應該如何學習、轉化?

八九之後,中國的民間公益行動從無到有,三十年了,這本書差不多是十五年回顧,現在則是在三十年回顧。我看這三十年,有什麼長進?

我不報數據,多少註冊組織、多少錢做了多少事,其中國內資源的佔比如何。不管絕對數字是不是變大,這種所謂的「增長」,較之國家權力與資本權力的「漲幅」,不成比例。

此時回顧中國民間運動三十年,最大的成就是:開始有一部分人,找到了自己說話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以前面幾節提到過的鄭冰為例。成書前對她的採訪,總是會聽到她說自己和合作社的團隊「知識水平低、要學習」。她帶著村莊裡走出來的團隊來北京,她的聽眾都是專家學者、國際組織,至少是大學生群體,這麼說是發自內心的。那麼,學什麼呢?公民社會理念、參與式工作方法、社科歷史經典……知識當然是好東西,但也應該想一想:這些知識是從哪兒來的,要到哪兒去?生產這些知識的文化支撐、時代背景是什麼?好東西當然應該學,但也應該想一想學來做什麼用?專家學者學這個,是為了著書立說參加國際會議用的,大學生學這個,是用來讀研考博寫論文當教授用的。合作社團隊應該學什麼、怎麼學?想好了沒?

西方經典、普世價值,我贊同,應該學。但又必須一邊學一邊想,我們應該學什麼、怎麼用?二十年前,我的書寫已經是基於一線行動者具體需求另類解讀與詮釋,但是說實話,當年我寫那本書的時候,自己不是很有底氣的。雖然我確實看到了一個民間行動者群體艱難「生出來」並「活下去」,但是沒有屬於自己的知識與話語,我們幾乎都是在邯鄲學步。本來中國特色就是一條夠難的路,我們這種樣的走法能走多遠?到底有沒有可能走得通?

又是十幾年過去,寫這一組文章的時候,說實話很開心。雖然我和NGOCN都被迫出局,但是,在氣壓越來越低的大環境下,看到有一個「我們」,不僅僅是活下來了,而且找到了自己的活法,找到了自己說話的方式。

作者:寇延丁,中國民間公益先行者、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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