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淺析障礙者性權:若他們的愛與欲,可以變得無障礙

  • 時間:2020-09-18 20: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各行各業應該減少對完美身體的崇拜文化,增加更多元的個體形象。(左:《缺氧37秒》、右:《性福療程》)

近年來,一些與殘障者性權相關的影視作品,開始不斷在螢幕上湧現,比如韓國導演李滄東的《情慾綠洲》、美國獨立電影《性福療程》、印度電影《向死而生》以及去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缺氧37秒》等。這不僅提供一個給大眾探討殘障者性權的機會,而且也能根據原生家庭、性教育、性暴力等不同角度,更深入了解障礙者的生存現狀。

她們的性吸引與性需要,被「殘障」取代

「性」—這個總是會令人浮想聯翩的字,比如令人嚮往與憧憬的親密關係,又如令人害怕與抗拒的性騷擾與性侵;兩個極端,猶如水火互不相融。但對於殘障者而言,無論性代表多麼龐大的意義,或承載了各種值得思考的議題,要自主的接觸或者靠近,都相當困難。

比如在印度電影《向死而生》中,當腦癱女主角帕帕意識到了自己的性需要,並不由自主地開始自慰時;她的行為卻被認為是「不齒的」,甚至遭到一位男性嚴重毆打,表示需要糾正她的「錯誤做法」。


印度電影《向死而生》 (Peranbu)

與帕帕有相似經歷的,則是日本電影《缺氧37秒》中的殘障女孩夢馬。當夢馬在好友的鼓勵與幫助下,買了人生第一個情趣玩具與一些情趣內衣,準備探索自己的身體。可還沒來得及使用,卻被媽媽發現了;隨後媽媽嚴厲地苛責她,甚至拿走了她的手機,斷絕了她的社會交往。

除了殘障者被迫禁欲,電影也提到了大眾對殘障者的刻板印象,即認為他們沒有性魅力,無法吸引其他人。在韓國電影《情慾綠洲》中,男主角與腦癱的女主角相愛後,兩人發生了性行為;但女主角的哥哥卻主觀認為這是性侵,既不相信殘障的妹妹有自主意識去表達同意,也無法接受個普通男性愛上殘障女性的事實。


韓國電影《오아시스》又譯作《情慾綠洲》、《綠洲曳影》,由李滄東編劇及導演。

電影看到這裏,我們就已經大概知道了殘障者在追求欲望過程中,會遇到的一些困境。他們的性權利,長期都是被忽略的狀態—身邊的人不僅沒有意識到殘障者需要性,而且即使知道了也無法理解與接納,甚至要求殘障者自我壓抑。

與此同時,當殘障者在原生家庭、學校教育中,都無法得到正確的性教育信息,只能通過朋友科普,或者是藉由與現實不符的A片情節,才能有機會了解身體以及獲取性愉悅的方式。

即使他們是掌握自己身體的主人,卻仍要因生長在非主流的身體與外貌中,被人以難聽的言語羞辱,以惡意的方式對待;即使他們被人真心實意地愛著,也會被否定他們行使合意的能力,且被質疑其不具備性吸引力。

就算他們真的遇到了一個好人,準備與對方一起嘗試愛的互動時,在物理環境上,也極有可能由於飯店的無障礙基礎設施不夠完善,輪椅無法出入自如,因此只能打道回府,最終放棄。

在大眾認知中,性如家常便飯般簡單易得;可對於殘障者而言,性權的踐行卻可能難於登天,既被大眾認知偏見限制,也缺乏殘障性教育、無障礙建設等社會支持。

若他們的愛與欲,可以變得無障礙

當我們從上述的電影中抽離,去真正思考目前中國殘障者的性權時,其實會發現一個非常尷尬的處境:比起臺灣有手天使與殘酷兒等公益組織,中國卻並沒有這種組織,甚至也極少關注與討論殘障與性的話題。

唯一在這幾年引起大眾熱議的,是腦癱女詩人余秀華寫的詩—《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在她的詩中,身體、性與親密關係是緊密聯繫成一體,文字以極其直白的方式,顯示出一個殘障女性對情欲的追求與實踐。

可惜的是,大膽詩人的余秀華,只是殘障社群中的一個少數者。在現實當中的殘障者,即使敢於坦言自己的性需要,也無法避免被揶揄的可能性,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這種外界壓力。

據我曾經採訪的一位男性殘障者坦言,當他與非殘障的女性相處時,對方只會當他是一個殘障者,卻並非是一個對話與相處的異性—由於殘障,他不僅被對方認為是無性需求的個體,甚至是沒有性別概念的人。

寫到這裏,我突然想起《缺氧37秒》中,腦癱女主角向好友詢問對方是否會覺得與殘障者做愛跟普通人不一樣;姐姐回答並無區別,可殘障者的動作會有點粗暴,似乎有一股怨氣。

事實上,殘障者的這股怨氣也並非是針對個體,而是基於社會對殘障眾多歧視與區別對待下,無法在性上面得到滿足的怨氣。在這個不公平、不正義的世界中生活,他們在性議題上都沒有平等的權利。

在了解到殘障者在追求愛與欲的艱難後,我們應該繼續思考改變這種窘況的途徑。

比如,編劇可以繼續創作,導演可以繼續創作,一起產出以殘障者性權為素材的影視作品,讓這些真實的個體,有機會在鏡頭前闡述自己獨一無二的性經驗與性幻想,以此打破人們過往的眾多刻板印象;

比如,NGO可以發起殘障與性的科普活動,通過文字、影片與漫畫的形式,深入解析性教育、性同意與性暴力等議題,讓殘障者可以在充分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態後,主動地掌握情欲自主權。

比如,飯店可以完善無障礙基礎設施,增加坡道或者使用電梯,不再讓殘障者承受住不進去的困擾;此外,一些社交軟件也可以繼續改進,提升信息無障礙的技術,讓殘障者也能方便地閱讀與理解訊息,順暢地進行線上交友。

再比如,各行各業也應該減少對完美身體的崇拜文化,增加更多元的個體形象,重新去發現那些被忽略的美,以及一直被排斥的殘障受眾,從而令他們也可以坦坦蕩蕩地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

當然,要達到上述要求,對現在中國的社會環境,確實是有很多難度;尤其在當下性教育與性平教育都無法覆蓋下,殘障者的性權則會擱置在更後面的位置。但無障礙性愛的發展方向,卻會是在殘障運動中,一個長久不變的目標。

畢竟,無論是什麽障礙類別的個體,性活動都應該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個普通選擇,從有得選到選什麽,從探索身體到體驗愉悅,進而在與他人進行親密聯結的過程中,得到對方的認可、支持與力量。

林溢智 一位長期關注性別議題與障礙者權利的中國社工,透過報導與個人書寫,帶領讀者了解障礙者在中國社會的生存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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