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智英97前訪談:我只想報恩於這被稱作「香港」的我的家

  • 時間:2020-08-13 17:5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在97年接受作家邱永漢訪談時便曾表示,香港是真正接納他的地方,自己不會離開香港,會為自己的家留在這裡。(路透社/達志影像)
編按:香港警察於8月10日大動作拘捕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並搜索壹傳媒總部,引發國際高度關注。黎智英近年來,經常站在香港爭取民主自由的第一線。他曾多次表示,「我會戰鬥到最後,香港是我的家...」事實上,早在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前,黎智英在接受台裔日本作家邱永漢(永漢日語創辦人,曾因二二八流亡香港)專訪時,就說過,「這三十年,香港是真正接納我,對我好的地方,我留在這裡,只想報恩。」

本文是中日雙語作家劉燕子翻譯自《1997-香港的憂鬱》(日本小學館出版,邱永漢著)書中對黎智英的專訪。希望透過這篇文章,讓讀者更深一層了解黎智英對香港自由的想法與努力。

邱永漢于(九七回歸前)訪談黎智英之前言:

香港即將回歸中國之際,許多人最擔心的是這片土地是否會喪失一直閃耀的自由的精神。那麼,「九七」之後的香港會是怎樣呢?我訪談了始終以自己的報紙為陣地批評北京的、言論自由的象徵性人物黎智英(Jimmy Lai)。

至今為止,在世界殖民地中,香港一直是最謳歌自由的城市。當然,自由的反面伴隨的是嚴峻。以經濟為例,一方面,不受規制、行政指導等束縛,出現在自由競爭的原則中急速嶄露頭角的人物;另一方面,弱小企業陷入不得不倒產的境地,政府也完全不去理會。香港所有的商業都受弱肉強食規則的支配。

在這樣的環境中,90年代初,黎智英創刊了《蘋果日報》,卷入香港媒體的「大亂戰」。之前黎先生的《壹周刊》就尖銳地批評天安門事件等問題。《蘋果日報》創刊之際,以一份兩塊港幣的便宜銷價殺入通常一份日報售價5塊港幣的報業,確保每期大約三十萬份的銷售穩定。後來漲到一份四塊港幣,扎實地保證了該報在香港的地位。也就是說,「讀者第一主義」是該報的特徵。

黎先生說:我們的報紙和雜誌沒有格式化的東西,與生命體同樣,日日成且不斷更新的事物,不能鑲入某種“型”狀。

黎智英,香港象徵性的人物。對這個自由人而言,香港即將回歸中國之際。他在思考什麼呢?

黎先生于1948年出生于對岸的中國大陸的廣州,父親曾從事運輸業,家境也算富裕。1960年,只上了小學二年級的他交了370港幣的船資偷渡到香港。他在九龍的工廠工作,累了就睡在工作臺上。他的人生可謂白手起家。在艱辛的勞動之餘,自學英文,二十歲前後掌握了英文。

1969年成為紡織工廠的銷售經理。到1975年投資,業績平平。1986年本格地參與時裝佐丹奴(Giordano)經營,之後,以美式休閒服為中心的經營業績急速成長,成為香港地標的品牌。

「時裝行業的成功之後,尤其在天安門事件以後,香港的媒體開始看中國的眼色而自我審查,我很難忍受」。他說。

由此,他創辦《壹周刊》,開始進入傳媒事業。1995年6月,他以《USA TODAY》為榜樣創辦《蘋果日報》,點燃香港新聞戰爭。同年12月在自家遭到強盜襲擊,經過一番格鬥,頭部受傷,坊間傳聞其「武勇傳」。

1996年春,將其手頭所有的佐丹奴股份全部在歐洲市場售出。

個人生活方面,與原《南華早報》的記者,現在持有法國國籍的現任妻子之間有一個男孩。(譯者:本書出版于1997年4月)與離婚的前妻之間有三個兒子。約三、四年前,黎先生已獲得英國國籍。

那麼,黎先生如何看待香港回歸這個問題呢。從本文可見他人之未見的,吐露真情而又充滿挑戰的談話。

(一)中國信任的富人正是最不能信任的一群人

最近您的名字常見於日媒的報刊。《蘋果日報》創刊時,以每份兩塊港幣的銷價衝擊香港的報業。以此為契機,很快有了固定的讀者群。但是只有這個理由的話,不能說獲得了讀者。由於不諱言地批評中國共產黨,中資系的企業也不在貴報刊登廣告了。香港即將回歸中國,您怎麼看“九七”以後的局勢呢?

眼前不會有很大的變化吧。因為無論是香港人,還是西方人都懷有「香港不變」的堅固的意志。中國理解香港,在直到能操控香港各階層的人之前,應該不會對香港出手。

本來香港就是與紐約、東京、倫敦等都會一樣並駕齊驅的國際金融、貿易中心,具有高度透明度的地方。特別是“九七”後的一年間都會在世界傳媒關注之下,中國也不會拙劣地動手。

最近,中國的政治家外遊者增多,這恐怕也意味著包括香港回歸在內,中國試圖獲得各國的支持,獲得對中國發展的協力。如果經濟發展,人們對政府的排斥就會減少,國家就安定。在政治弱體化中,對試圖持續發展經濟的中國來說,香港是一隻下金蛋的大母雞。如果下金蛋的大母雞發生什麼問題的話,中國將失去國際信用。

此外,中國與西方的價值觀不同。對於中國國內問題,西方人用西方的價值觀衡量時有時顯得很無力。但是香港不同,香港人的文化與價值觀與西方人相似,因此,如果香港出現問題的話,西方人會用西方的價值觀尖銳地評論香港。這就會給中國造成壓力。我認為回歸後的兩、三年之內香港能夠平穩地度過。

邱:如果香港發生問題,最先逃走的是資金。人的移動需要護照,而金錢的移動不需要護照。我想中國也會很好理解這個問題。同樣,如果香港失去自由的話,人們會帶著護照和金錢出走。

香港雖然是國際金融中心,但二者相比較,人比錢重要。優秀的人才移民海外的話,問題就更加增加。


香港首富李嘉誠擁有的長江集團是香港最大企業,近年家族資產被爆早已轉移到歐洲。圖為長江集團總部(法新社)

黎:是的,香港沒有資源,但人卻很多,其中擁有高度的專業知識的人才很多。他們在一周之內可以全部移民。現在的中國以為,與一部分財界的大佬保持良好的關係,就可以保證香港的未來,我不讚成這種思考。

邱:現在的中國共產黨非常熱心地與香港的有錢人結交良好的關係。這不是“港人治港”,而是“商人治港”。一味地只與財界人士結交,很可能會看不清問題所在。

是的。人的“收入”有兩種。一種是維持最低生活的收入,另一種是精神收入。精神收入,指的是生活環境、習慣、工作的自由、價值觀等。只重視部分人的經濟收入的話,那麼,會減少大多數人的精神收入這部分,收支會出現“赤字”。於是,香港就會成為人們難以生活的地方,想移民的人就會越來越多,社會安定就會崩潰。這就是只重視富人的反逆效果。

香港接受高等教育和歐美教育的人很多。其實中國應該珍惜這個部分。

黎:如果沒有了知識人,香港就沒有未來。中國信任的香港的富人,其實,是最不能信任的人。香港如果發生什麼,他們是最先腳底開溜的人。今天,中國的政治家與香港的富人維持良好的關係,只不過是互相利用而已。富人圖的是獲得拓展中國市場的特權。

邱:我認為,如果中國想要得到繁榮香港的話,最好不要這個那個地指手畫腳。

黎:中國共產黨的價值觀原封不動地套在香港頭上的話,香港很快就會崩潰。香港,是一塊小小的冰一樣的存在。一塊小小的冰若置於巨大的烤爐旁邊的話,由於高溫,脆弱地被輻射,冰塊瞬間就會融化。香港的立場,真的很弱。

(二)窮人的錢與富人的錢不能在一個國家共存

香港回歸後的統治原則是「一國兩制」這種說法盛行,但是實際問題是,用人均GNP四百港幣的政治感覺來統治兩萬港幣的地方,很難。這只是作為一種妥協方案的考量,未知數的部分實在太多了。

黎:誠如所言。理論上,一國兩制是非常矛盾的方法。就像人的大腦,一個腦袋思考與實行兩種不同的事物是不合理的。

:如果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之間不存在優劣,還可以考慮二者同立,但共產主義處於劣勢的話,問題就大了、

從世界各國來看,香港也具有相當高的水準。從所得收入來說,香港與中國之間具有很大的差別。因此,對中國人來說,來香港具有很大的魅力,但是另一方面來說,很多中國人對香港具有強烈興趣的話,也是很大的危險。只算幹部們的親戚這個數字就很龐大,即使只算每個地方的幹部來一名親戚,對香港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數字。就香港與中國存在很大的經濟格差的現狀,我不認為一國兩制是適當的方針。

邱:香港被接收之後,大陸人蜂擁而來,我擔心香港會被拉下到與大陸相同的水準。相反,大陸各地如果想成為香港的話,對既成秩序來說,是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


97之後大批陸客赴香港觀光旅遊,雖然帶給香港繁榮,但也因爆買房地產,爭搶奶粉與醫療資源等,為香港帶來問題。(中央社資料照/中新社提供)

黎:鄧小平逝世後,最大的變化不是黨中央的人事,而是各地與中央政府的權力分配問題。鄧小平之後的地方政府,也許會要求更大的自主權。

目前中央政府管控了這個問題,但是未來採用聯邦制的可能性很大。地方政府的力量增強的話,中央政府的政治意識形態就會後退,經濟的影響力就會越來越增強。我認為這對中國的發展是一件好事。

邱:從最近中國百年的歷史來看,一個時代出現的危險思想必定成為下一個時代的主流。清代孫文的思想;孫文之後的繼承者蔣介石時代的毛澤東的思想;毛澤東時代鄧小平的危險思想;而鄧小平時代,台灣的李登輝和民主運動人士,都分別成為危險人物。

從歷史的潮流來看,不久這些思想都成為了主流。但我這樣說,中國的那些偉人都肯定擺一張臭臉。以後經濟發展了,經濟發展的地區與中央政府的考量會不一致。比如,經濟最發達的廣東,問題思考的方式,無論如何會與中央政府不同。經濟發達的地區,不希望來自中央的指示和介入。出現這個問題的話。中央政府不單單只是管控,如何處理,成為最大的課題。

黎:現在中央政府在台灣問題上採取強硬的處理方式,也許為的是顯耀用中央政府的權威來牽制地方權力。回過頭來說,中國的開放政策不完全出於計劃,而是激進的結果。採取開放政策出於發展的需要,但其結果是,經濟發展的速度遠遠快於政府、政治變化的速度。擴大了選擇餘地的人民,已經無法忍耐只能來自政府的決定、賜予。

現在世界上發生因宗教與民族問題而引起分裂的騷動。

黎:由於技術的進步。人們獲得信息的速度非常迅速。其結果是國境之墻變低。我雖然不認為中國會分裂,但是,權力分散到地方政府的話,有“大中國”誕生的可能性。經濟能推動它吧。如果這樣的話,政治權力分散,中央政府作為最高權力機關就會喪失起作用。

(三)知恩圖報於被稱為「香港」的地方 因為這是我的家

我最擔心的是回歸之後,在多大的程度上香港人的民意能夠被反映到政治層面。作為當事者,您是如何考慮的呢?

黎:即便言論統治,應該也是以不顯眼的方式進行吧。比如,孤立某個特定的報刊;給相關的公司施加壓力,阻止刊登廣告;或者抓住報道中的小小失誤而向法院起訴等等。大多用這種不起眼的方式鎮壓傳媒。但我不認為會完全剝奪自由。媒體拿出勇氣繼續正確而客觀的報道非常重要今後三、五年內,中國國內也有可能發生大的變化。如果這樣的話。中國與香港的距離就縮小。

邱:黎先生打算留在香港嗎?

我已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準備。人如果不去考慮得失的話,就會生長出勇氣。過度擔心,會影響問題的思考。如果先最壞的打算,就能客觀地思考很多問題,也會減少很多的顧慮。無論何事,即使失敗,只要基於信念去做,就不會後悔。這樣能成功的話,不就足夠了嗎?


香港歷年六四紀念晚會、抗議各種惡法遊行到反送中運動,在街頭經常可以看到黎智英參與的身影。圖為2019年818遊行。(中央社)

那麼,《蘋果日報》怎麼辦呢?(就在這時,突然,黎先生聲音哽塞,兩次用手掌抹淚。定睛一看,黎先生兩眼中湧出眼淚,這是無法抑制對自己的信念,對香港的感情而湧出的淚水吧。

(用淚水哽塞的話語回答)盡可能不去想這件事。考慮得過多。會被對未來的不安而碾碎。現在的心情也會亂,陷入悲觀。我對自己說,重要的是,保持當下的勇氣,保持當下的積極性和當下肯定的態度。香港是我的家,對自己的家,只抱不信任感,而不抱希望是不對的。這三十年,香港是真正接納我、對我好的地方,我從心底感謝香港。我不能扔下這個家。只要允許我住在這裡,我就會一直住下去。害怕失敗而逃走的話,是卑怯的。我,為自己的家而留在這裡。

邱:很理解您的心情。有人羨慕你這樣在香港成功的人生,同時,您是孤獨的人。50年前,我從台灣流亡到香港,與您有同樣的經驗。

黎:老實說,錢的話,我在10年前就已經足夠了。但我想給孩子們留下的不是金錢,而是對父親的尊敬。給孩子們繼承的是這份尊敬。如果因為「九七」壓力而扔下香港這個家,做父親是失格的。這與失去孩子是同樣的。所以,我不會離開香港。這不是勇氣,皆因我的頑固。

剛到香港時,我一無所有,現在我擁有工作、家人、金錢,也就是擁有全部。我之所以留在香港,是想報答香港。

在工作方面,我不是用傳統的方法,而總是採用革新的方法,有時也會真的感到寂寞。

但是,我留在香港,不是慈善事業,而是從自己獲得的教育、知識中吸取自由選擇的結果。為自己的孩子,我留在這個被稱作「香港」的家,唯想知恩圖報。

邱:「九七」之後,關於《蘋果日報》有哪些具體的報道戰略呢?

:香港人徹底思考香港問題,淡化將媒體作為攻擊中國的武器這方面。香港人如果思考未來的自由,只要守住香港。我是香港人,不是大陸的中國人。只想守住香港。實際上最痛苦的是,等待不知何時中國的未來會發生大的變化。市場經濟擴大,政府的力量變弱的話,自由的空間就會拓展。直到那時為止,我不打算去刺激中國政府,我等待變化。

邱永漢結語:

在香港的商界,黎智英先生總是以革新的手法、以從不動搖的進擊姿勢的要強的經營者而聞名,在對談中出人意外地流淚,也許是因為我與他有著相近的人生經驗而信賴我的緣故吧。的確,如不是一無所有,隻身離開故土投奔香港的人,難以理解他的部分很多。

據《新聞週刊》報道,黎先生已在加州設立了風險投資公司,將在「九七」後定住三藩市(舊金山)。也許將《蘋果日報》的經營交給部下,自已從第一線退任吧、最近《蘋果日報》發行量36萬部,上班時地鐵裡的人們似乎一片都埋在該報裡。但是該報的論調變得相當平穩。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相關留言

本分類最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