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終結的苦難》吳祚來自述1 那個靜止了二百年的村莊?

  • 時間:2020-08-14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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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文革時代,村莊仍然保守著一定的自由,在常識與常態中勞作與生活。(示意圖/Zhengfan Yang)
作者前言:我想從童年寫起,通過個人視角,體察大陸半個世紀以來的家庭與村莊、國家與社會,讓臺灣的讀者對大陸黨國與民間社會多一份感知。我的童年記憶可以追溯到中共的文化大革命之前,少年時代(1970年)「文革」開始淡化,並開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代,1980年代讀大學、讀研究生,我在北京親歷了聲勢浩大的八九民運,最早一批進入天安門廣場示威,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後來又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而遭免職,茉莉花運動時被拘審差點身陷囹圄。我想把個人親歷複述成為文字,讓個人記憶匯入家國記憶庫。大陸苦難的歷史並沒有終結,一切仍然在進行中,大陸知識人身陷精神困境,與大陸民眾一樣無力解脫,這些文字不僅為了不忘卻,也希望給困境的同道們一份勉力。


我們村莊叫「查家老屋」

1960年代,我們小村莊有十八戶人家,約70口人。人們很難想像,一百五十年前的1860年代,這個村莊幾乎同樣的房屋面積,卻只有五戶人家,每戶人家大概160平方米的居住面積,村莊東邊住著查姓人家,西邊住著我們吳姓,一百多年的動盪,從晚清太平天國,到日本人入侵、國共內戰,再加上中共建政之後的各種運動,人口增長了一倍多,但村莊的田地與房屋卻很少增長。如果從房屋建築與田地開墾的歷史看,查姓村莊可能建于明朝或清初,吳姓這邊的村莊建於康熙乾隆年代,傳說數百年前吳姓由葛洲壩順流而下,遷至安慶附近的石鏡山,康乾之時經濟一度繁榮,歷史記載清朝18世紀人口從一億增長到三億,人口翻倍增長,導致宗族田地緊張,新成家的曾祖父前輩由安慶附近的石鏡將一戶子弟遷至懷寧查家老屋。

查姓的房子屬於明代或明末清初建築,兩進天井,天井之間由四根成人合抱粗的木柱,叫大堂廳,天井北還有一處後來稱為私堂廳的公共空間,天井加上兩處堂廳,約有二百平米,可容下整個村莊的人舞獅子看龍燈,各家之間由內部胡同串起,形成一個環形的封閉居住環境,天井過道由巨大的大理石條石鋪成,下水道是花形的陶制瓦具,相當考究,天井周邊的房牆均由青磚砌成,拆舊房建新房時,青磚仍然堅固能用,令人嘆服二百年磚瓦品質,如果不是文革後期撤舊房蓋新房,保留至今應該具有文物價值。

百年來幾乎靜止的農村

吳姓的房子緊貼著查家老屋臨牆建房,門弄相通,外門關閉之後,兩姓人家內部貫通,形成一個完整的村落,總會有人認為古代村莊族姓衝突嚴重,但從我們兩姓房屋如此親密的一體建制看,形同一家人,而且在我記憶中,沒有出現過嚴重的衝突。因為曾祖父輩在晚清比較繁榮的時代,老人們說到康乾時代,總會提及「乾隆爺」之時,生活如何如何優裕,耕讀傳統與知書識禮,深刻地影響著村風民俗。

由於村莊連成一體,內部結構慎密,傳說曾有過小賊夜入行竊,整個夜晚都找不到出去的門。這種結構的房屋防賊當然安全,但與廣東的雕樓相比,遇到有組織的匪盜,卻非常無力,但村莊老人的傳說中,除戰爭的兵荒馬亂,漫長的時間裡,都是和平安詳,不需要組織村勇團練來對抗土匪。

從查姓的老屋設計與建造品質,也可以想像二百年前房主的富奢,可能與明朝南方經濟一度的繁榮有關,傳說當時房主人的太太,也就是查姓人家的祖奶奶,有一年夏天沒有打傘經過天井,居然胳膊上曬起了水泡,可見養在深宅皮膚何其嬌嫩。如果不是村裡老人們如此敘說,很難想像有作家會如此描述南方村莊裡的富家女子。

從晚清到北洋民國,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國家動盪村莊不再安詳,人們創造的財富或生產品,只勉強維持生存繁衍,整個村莊直到文革結束時,才開始有房屋興建。現在回想起兒時的村莊,一百年,或者二百年,它是靜止的。這是不開放的農業社會導致的,不可持續的繁榮,或者因康乾一度繁榮而敗落。

「家族」的力量維繫家庭的發展

當吳姓人丁興旺,石鏡山地無法供養增長出來的人口,大家族的力量開始發揮作用,到離石鏡三十公里地的丘陵田園購買查家老屋的查姓人家一半田地與山地,其中約四五十畝水稻田,四五十畝山坡地,還有幾十畝山林。1860年代之前二戶人家擁有如此多的田地,應該是衣食無憂,甚至小有富足。

但這些田地並不是遷移到此地的吳家擁有,它屬於位於石鏡的吳家宗祠,也就是整個吳姓大家族的資產購置了這份田地,以安置需要單門定居的新家庭,宗祠就變成了「地主」,遷移的吳家新戶就成為佃農,每年向宗祠交納田租,剩下的糧食歸自己,顯然這是一種家族佃農模式。

很少有經濟史家研究這種用家族經濟力量來支援後代遷徙的租佃模式,我們知道在希臘時代,人口增長導致土地無法供給時,就會讓子女通過殖民的方式向未開發的區域殖民,古代日本是長子繼承制,其它孩子要自謀生計,而漢民族財產不是長子繼承制,有實力的大家族通過宗祠力量來支持戶口遷移,也是一種特色模式,同樣的特色模式用於支援家族教育,我的曾祖父通過科舉考取了秀才,當他完成私塾學習一定時間,進入相當於中等教育、具備科考水準時,就由家族宗祠出錢聘請先生教學,以解小家庭困境,考取功名之後,對家族是榮耀,更會提升家族地位。

新文化運動以降,進步知識份子們強力抨擊家族封建禮教,大家族因此也被視為落後的封建堡壘,他們忽略了家族在維繫經濟與傳統秩序過程中積極的意義。

作者》吳祚來  專欄作家,獨立學者,八九六四最後一批撤離廣場,原中國藝術研究院雜誌社社長,因零八憲章第一批簽名被免職,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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