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權律師滕彪自述》靜靜燃燒的地火(十五)/告別自閉與自卑

  • 時間:2020-08-04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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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和鬥士之間可能就隔著一層窗戶紙。(圖: Nghia Le/Unsplash)
作者按:臺灣中央廣播電臺邀我為「洞察中國」典藏計畫,寫一寫我的經歷,我想乾脆從出生開始寫,交代一下一個赤貧的、病懨懨的、自閉的、被洗腦的農村呆孩子,是如何變成教授和人權律師,並走向反抗專制這條不歸路的。那大概就是思想自傳了。寫自傳就跟寫遺言差不多吧,都是「讓歷史告訴未來」的意思。可是下筆之後才發現,歷史根本不是你剛剛丟掉的錢包,回去撿起來就行了;歷史需要你有直面自我的勇氣、需要仔細探索,而探索就要用到現在的、當時的你還沒有的知識和視角。那就是說,在關於「過去」的敘述中,你沒有辦法抽離現在和未來。不僅如此,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如何敘述自己的過去,又與你對自己的定位、對自己未來的期許和想像連在一起。我相信,你的生命裡流淌著無數他者的經驗和靈魂,正如你的經驗和靈魂,也注入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最早的日記寫於1986年,當時我13歲,剛上初中二年級,後來高中也寫了一些,高中畢業之後直到今天,從未中斷過,除了被失蹤、被關押並且被剝奪紙和筆的時候。這極大地彌補了我記憶力不好的缺點,有些事情已經20或30多年過去了,但我仍可以精確到某月某日,憑藉當時的文字,當年的場景、情緒和事件的細節仍歷歷在目,宛如昨天。

好了,故事開始。接下來是第十五集,《告別自閉與自卑》。


不知不覺中,我好像已經走出了小時候的沈默寡言、極度內向、社交恐懼。在高中二年級的一則日記裡我寫到:

「我發現我的性格改變了許多,見了老師同學能主動打招呼,再不躲躲藏藏了。我不再是那個永遠寂寞、永遠孤獨的我了。我愛大自然,愛這五彩繽紛的生活,愛寫腦海的思緒,愛唱心中的歡愉。」 

我依然不愛說話,但我不再害怕和人打交道了。小時候隱約的自卑,應該來自我的體弱多病、缺乏常識和極度貧窮,但是我同時也是驕傲的:我的內心是如此豐富、充實,常常充滿著寧靜和愉悅;還有,幾乎每次考試都沒有人比我成績好。記得初中英語課上,老師讓我們舉手回答問題,可絕大多數情況都只有我一個人舉手;後來他就改為隨機喊學號,讓我們回答,可喊到的同學,多數情況都答不出。我的學號是1號,他就常常喊「1號」。上高中後,班主任帶著我們天天起早跑步,我也經常鍛煉,身體也越來越結實了。考上北大讓我更有自信了——如果從錄取比例來看,北大可能是世界上最難考的大學了。軍訓一年,雖然思想繼續被汙染,但身體更棒了。回到北大校園,我更活躍了,參加好幾個學生社團,組織文體活動,到處採訪,編輯學生刊物,喜歡打球、爬山、寫詩和唱歌,酒量也逐漸增加。回頭去想,小時候的我,其實有著豐富而細膩的情感和精神世界,我只是不愛說話、也不太敢說話而已。小時候的我並非自閉,大概只是覺得沒到時候無法打開自己。


(圖: Pixabay)

1994年5月4日,又是北大校慶,我寫到:「我的思想一天天地充盈起來,於是更多的疑惑和痛苦伴隨著我。……我在無數的路標中探尋著自己的方向。」 小學中學的洗腦雖然簡單粗暴, 「卻包含了分別好壞及如何賦予人生意義的所有答案。黨是好的;不服從是壞的。為國家和人民服務是人生的最崇高形式。」 一位作者總結說。再往後,孩子長大了,或者上了大學了,這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全能答案要繼續蒙騙,就顯得沒那麼輕鬆。

粗暴的洗腦教育難矇騙永久

充實忙碌的大學生活常常讓我忘了套在我身上的無形枷鎖,那就是貧窮。理想主義可以讓靈魂滿足,還常有高潮迭起,但騙不了肚子。有時候到了吃飯時間,兜裡的飯票卻不夠買一頓飯的,只好開口向同學借。我的日記裡常有借錢和收入支出的記錄,四年下來,估計向走廊裡一半的男同學伸手借過錢。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我利用課餘時間做家教,家教的對象有小學生,有中學生,也有成年人,我教英語、數學、語文,還有人要我教他書法。1993年的時候每小時四、五塊錢,後來漲到10塊,隨著物價上漲,每小時的價格逐漸漲到30元。有時候家教的收入早一天晚一天拿到,都會影響能否吃飽飯,或者能否按時還錢。北大心理系經常在三角地招「被試」,只要時間不衝突,我就會去,一次大概5塊錢,正好夠在食堂一頓好飯。我還和朋友到著名的小商品批發市場「白溝」去進貨,讓家人去賣,好像也沒賺什麼錢。

那次白溝之旅,也讓我初步見識了商海的險惡:各種做局,各種「托兒」,各種假冒偽劣。我渴望擺脫貧窮,但我對財富從來沒有瘋狂追求的感覺,即使後來有了比較好的收入之後,我對賺錢也提不起什麼興趣。有點兒像夏日漱石說的「縱使被誘惑千百遍,我依然心如止水。」 一百多年來,當代中國在社會、政治、文化、心理、經濟、信仰等等方面都發生了多次劇烈的變遷。暴發戶是其中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有些窮人暴發之後,出於變態的補償和報複心理,揮金如土,庸俗消費,炫耀財富,鄙視底層,為富不仁,而且欲壑難填,陷入追逐金錢的狂熱之中而無法自拔,永無寧日。


(圖: Mitchell Luo/Unsplash)

盼脫貧卻不想追求孔方兄 行俠仗義更快樂

我慶幸自己好像天然就有對孔方兄的免疫系統。(人們為啥對「錢」 稱兄道弟,因為「錢」字由「金、戈、戈」三部分組成,而且親如家人,可稱「金哥哥」;古代銅錢,中有方孔,顧以「孔方兄」名之。)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是,我覺得這世上有太多比金錢更美的東西了,美文,美人,美景,我的愛好如此廣泛,經常覺得一輩子不夠用,哪有太多功夫研究錢的事情?而且滋養心性似乎不必花什麼錢,花香鳥語,雲蒸霞蔚,水態山容,或靜坐讀書,或邀三五好友,把酒吟風,豈不快哉? 「竹杖芒鞋輕勝馬, 一蓑煙雨任平生。」那是我嚮往的生活。聽起來我那時候的理想是做個隱士,不過隱士和鬥士之間可能就隔著一層窗戶紙吧。這個話題後來還會提到。

我學到的法律知識也派上了用場。每次放假回家,都會有一些鄉親或同學找上門來咨詢案件,有的被拖欠了工資,有的被狗咬傷了,有的無緣無故被公安抓了,如此等等。我一方面開始知道學法律的用處,另一方面也了解到了越來越多的社會不公正現象。處於青春反叛期的我,又被北大的理想主義所煽動,顯得嫉惡如仇;我真想練就一身高超本領,行俠仗義,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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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滕彪  北大法學博士、律師。2003年起在中國投入法律維權工作,2005年與13名律師獲選亞洲週刊「亞洲風雲人物」,曾兩度被捕,但仍不顧中國警告,於2014年在六四25周年香港紀念晚會批判中國。三個月後,終於舉家流亡美國,至今仍在海外為中國人權與民主極力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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