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流亡文學/最好的死法,是死在飛往中國的飛機上

  • 時間:2020-06-29 11:18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愛祖國,成為流亡者背鄉離井的原因,愛祖國,流亡者靈魂被撕裂成兩半。(圖: Daniel De Ciantis)

2009年8月7日,我離開了中國。經過三次轉機,8日抵達目的地。我自幼熟讀四書五經,到現在八十多歲還能一口氣背誦出幾十首《詩經》。坐在飛離中國的飛機上,抱著比我的生命還重要的愛滋病資料硬盤,望著白雲下面漸漸離我遠去的中國大地,我反復默誦著《詩經》的名篇《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念得我老淚縱橫,唏噓不已。我已經以最大的決心離開這片碩鼠橫行的土地,但我不知道我所去的地方是不是「樂土」、「樂國」和「樂郊」,然而我知道,在那裡我起碼有思想的自由,說話的自由和出版的自由。

2011年1月3日半夜上飛機之前,武宜三先生帶我去香港教協追悼了華叔(司徒華)。自天安門事件的1989年到1995年的16年中,華叔與香港良知市民救援流亡者近400人。

在機場書店閒逛時,我買到《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席地而坐隨手打開了《八十三歲踏上流亡路》這一章。

像我這樣在八十三歲的風燭殘年,拖著傷病羸弱之軀,泣血流淚走上流浪路的怕是不多。我大概是這些年來中國最高齡的流亡者吧。天鑒我心,這項健力式的記錄可不是我情願得的啊。

的確,蒼蒼予鑒,世界流亡史上,高媽媽不僅是最高齡的,也是少數的醫生流亡者。

九十年代中國大陸愛滋病氾濫時,一般人都認為傳染途徑只有性、吸毒、母嬰;而高醫生,這位曾裹足過的瘦小老人,自費走遍十五個省進行實例調查與取證,提出愛滋病主要經由血液傳播,其本質是貧苦的底層人民賣血求生的「血禍」,這種地方政府利益集團鼓勵的「賣血致富」的「血漿經濟」,正是愛滋病的禍根。13年間,高醫師自編自印《預防愛滋病的知識》宣傳小報70多萬封,她的老伴用一輛舊自行車馱著她,夫婦兩人到學校、報亭、火車站、防疫站、計劃生育站去散發這些普及愛滋病知識的宣傳單,並認養、救助貧困的愛滋孤兒近兩百人。

曾被畸形裹足又被放足的高媽媽堅定行走的小小身影,令人想起於二十世紀俄羅斯的重要詩人曼德爾施塔姆的詩《她的左腿像鐘擺一樣一瘸一拐》:

有些女人天生就屬於苦澀的大地

她們每走一步都會傳來一陣哭聲;

她們命定要護送死有者,並最先

向那些復活者行職業禮。


高醫生自費走遍十五個省進行實例調查與取證。(圖: purzlbaum/Unsplash)

然而密集的威逼、恐嚇、打壓、利誘、謠言、圍追、堵截向她襲來,多年來孤守絕地,不畏誹謗,以砥以礪的高媽媽終於不得不離開她千顧萬念的祖國。

說來巧的是,我回到日本就收到北明的郵件,「高媽媽,守死善道,堅守良知之意志,當代中國無出其右,老人家不僅風燭殘年,健康狀態不佳,關鍵是中國的狀況讓她徹底絕望。怎樣想像她的孤絕都不過分。她從小本是個淘氣、活潑的陽光女孩,但是幾十載風雨滄桑,她糾葛不清的皺紋和神色。令人心痛不已。得空請寫幾個字給她吧。她學習用一個巴掌大的寫字板寫字,不一定回復,但是她會看到你的字。我們都是遲到的支持者,太遲了」。

好的,遵命。就這樣,我們一老一小兩個網絡時代的山頂洞人開始一段時間幾乎每天的通信。

我深知高媽媽的生命以日、以時、以分秒計算,怕浪費老人家的時間和精力,故不敢多寫。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太平洋近海地震,伴隨而來的大海嘯與餘震引發「東日本大震災」,高媽媽以為我住的「福島」是重災區的「福島縣」,不顧時差打來電話,喊我去她的小窩避難。我告訴老人家日本這兩個「福島」之間相隔八百公里,請她放心,接著國際電話嘮嗑,我將拿日本護照的「愛國賊」屁股灰都不拍一下腳底抹油走人,將網上的「鹽慌子孫」、「謠鹽四起」的荒唐事說給她解悶,高媽媽回答說:「一點兒都不奇怪,中國假醫假藥五花八門,醫騙子多得像廁所的蒼蠅一樣,惡行遍地,不知害死多少病人。逃回國,回國就安全了嗎?到處是人禍、毒牛奶、地溝油、化學火鍋、三聚氰胺奶粉、毒大米、皮革奶。混濁骯髒的空氣。我看不見得比日本的核輻射對人體的負面影響小。」


地方政府利益集團鼓勵的「賣血致富」的「血漿經濟」,正是愛滋病的禍根。 (圖: iquraishi/pixabay)

胡平先生曾說:「流亡者是難民,但不是單純的難民。單純的難民只是為躲避對自己的迫害,一旦進入自由世界便得其所哉。而流亡者之所以為流亡者,在於他們總是執著地關注著祖國的命運—不論是在政治方面還是文化方面,並且熱切地希望自己在其中發揮自己的力量。他們雖然因被迫害而離開祖國,但他們始終認為自己的事業在祖國,自己生命的意義在祖國。流亡自由世界固然使他們免於迫害,可他們的靈魂卻因此被撕裂成了兩半。」

是的,愛祖國,成為流亡者背鄉離井的原因;愛祖國,使得流亡者靈魂被撕裂了兩半。

高媽媽身在異鄉,內心惦念和焦慮的卻是故國在愛滋病深淵中喊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苦命人。她發來的郵件滿屏都是無數個驚歎號與天問:

「這些苦人沒有文化,不會寫也不會說,他們比豬還苦,因為他們吃不飽,穿不暖,任權貴者折磨,死無人知!!!!!!!!等有時間,我把學生寄給我的照片給你看,你看了一定會哭」。 

 傷傷青壯年/賣血惹災難

處處聞鬼哭/陰風惡雨寒

高堂無人養/幼兒真可憐

哀哉人為患/誰來問蒼天?????

「小燕子,你能否寫一本《中國農村生活》?那些地方太窮、太愚昧了,任人欺壓,我可以給你幾十張照片,還可以給你提供資料。太恨人了,用一句話來說『民不聊生』,真叫人發愁,發恨呀,怎麼辦呢???中國何時能走出苦難呢?我給你寫信,看成一種快樂,但寫作太困難了!!!!!!!」

「剛才寫不成了,現在又來寫,醫生診斷我有1:十二指腸胃潰;2:慢性結腸炎;3:肝局部硬化。『腸子』的『腸』寫不出來了!」

「我活得太痛苦了,我的生活很低,因為吃不下去,最大的痛苦是突然暈過去,所以生活不能自理,。你們都不要學我,我是個失敗者,孤身一人,其苦一言難盡,身體多病,各種折磨,生不如死」。

每每讀到高媽媽趴在電腦上艱難地「寫」出的這些文字,心如刀絞,總願那些驚歎號和省略號是手誤拉長了鼠標。高媽媽還發來很多愛滋病患者和孤兒的照片,說實在話,我都不敢細看,尤其不敢在吃飯和睡覺前看,與“我在美麗的日本”仿若隔世,若沒有足夠強大的精神與光明的心靈,很難面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的活生生的悲慘與黑暗。

謝謝北明邀請我和她的另外一位朋友一起合力幫助高媽媽實現了她的一個很小的心願,在辛亥革命百年紀念時,出版了《詩詞憶百年》(武宜三先生主持的《五七學社出版),“人生難得一百年,百年往事在眼前。先是戰爭無休止,後有‘運動’不間斷”。這本不到兩百頁的舊體詩詞分作四個部分,除了第一部分寫辛亥革命、中日戰爭以及1949年以後的各種政治運動給國民帶來無盡的災難之外,後面三個部分都是寫的正在進行式的某黨幹部貪污受賄,買官賣職,官商勾結,形形色色的騙子趁火打劫、假醫假藥橫行、更有心腸堅硬的冷血動物打著救濟艾滋病人和孤兒的名號,興辦“福利”機構,大發艾滋病財,而艾滋病病患者的遺屬,高齡老人,年輕的鰥夫寡婦,嗷嗷待哺的孩子卻一貧如洗。

窮人苦,窮人苦,一年四季不在屋,

風裡來了雨里去,勞動四季落什麼?

繳了公糧再納稅,剩餘糧食難飽肚。

賣血是因貧窮故,誰知走進喪命路。

死的死來亡的亡,貪腐官員財更旺。

防愛知識他不懂,消毒方法更渺茫。

死是天命來註定,活着也是不聊生。

某次詩會,我將高媽媽的這本詩詞集送給一位寫現代詩的詩人,我以為詩人會嘲笑這本作為詩歌藝術的「詩集」,語言顯得過於直白、粗糙,甚至赤膊上陣,但詩人很認真地看過後,卻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是「尸人」,高媽媽才是真正的詩人。她語言的命脈與血管裡,縱橫著她的故土與鄉親。

認識高醫生,我才明白作為一門專業技術、知識的任何職業,其實都蘊含著人文主義的良知,清潔、尊嚴、悲憫。那殺害李九蓮並從活人身上取腎的,也是穿白大褂的醫生。為此,我向所有的「吹哨人」安華·托帝醫生、桂希恩醫生、高燕寧醫生、蔣彥永醫生、李文亮醫生、艾芬醫生,被處分的幾位武漢醫生致敬,向各行各業中不昧良心,不與邪惡合作,保持內心的理性與自由的人們致敬,向在暴力與謊言面前,將「槍口抬高一釐米」的人們致敬。

多年前,高媽媽已將《遺囑》公佈於世,「我想好了,我最好的死法和去處,是死在飛往中國的飛機上」。在新冠病毒肺炎疫情肆虐的紐約,高媽媽,可否平安無恙?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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