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流亡文學/骨是他的筆,血是他的墨—布羅茨基與黃翔

  • 時間:2020-06-07 14:24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作家和詩人藉助詩歌的美學想像重建內心的秩序,因而不可避免地成為時代的反抗者。(左-布羅茨基/右-黃翔)

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1940年5月出生於列寧格勒(聖彼得堡)的一個猶太家庭。嬰幼時期,經歷列寧格勒圍城戰。他和他的父母都是免於戰火與饑寒的幸存者。他的學校生活並不愉快,周圍大都是反猶主義者。念小學就因鄙視無孔不入的列寧畫像而覺得自己「從小就像個異見者」。為減輕家庭負擔,他15歲離開學校外出打臨工,幹過車工、司爐、水手、醫院太平間的雜工等十幾種工作。當時波蘭在文化上比蘇聯開放,翻譯出版了很多文學作品,他自學波蘭文、英文,這使得他在禁錮時代獲得思想資源。他寫詩、譯詩,1958年,他的詩歌《列寧格勒附近的猶太墓地》和《朝聖者》通過「地下出版」廣為流傳。

黃翔1941年12月出生於湖南省武岡縣的「反動地主」家庭。比布羅茨基小一歲。他的父親是留過東京帝國大學的國民黨軍官,後被關進共產黨監獄秘密槍斃。母親畢業於復旦大學,卻在「新中國」成立後與兒子失散半個多世紀之久。他9歲就因打撈井中的一條死魚,被農協主任當做「蓄意投毒,妄圖害死貧下中農」的罪犯捆成肉粽子,遊街示眾,15歲進入貴陽一家礦山机械廠當車工。18歲那年,因丟棄工作漂泊到柴達木的青海湖,被帶著手槍和手銬的工廠保衛科幹部抓回去投入監獄四年,其罪名是「試圖偷越國境叛國投敵」。

只小學畢業的他,全部的精神營養來自於偷閱閣樓上父親留下的大量藏書和《文藝日記》。


從1962年起,布羅茨基就被秘密列入監視的黑名單,日常性地受到騷擾與恐嚇,兩度被關進精神病院。1963年,他正式被捕。所謂「十六條罪狀」之一是熱衷於閱讀阿赫瑪托娃、曼德爾施塔姆、茨維塔耶娃等被官方斥為「叛徒」、「敵人」、「頹廢的形式主義者」和「反革命僱用文人」的作品。他在火車上朗讀,還印出來與朋友分享。

1964年1月,列寧格勒法院開庭審判他,指責他是一個「懶漢和寄生蟲」、並「利用黃色詩歌和反蘇作品毒害青年」。

你的職業是什麼?女審判官薩夫雷亞夫人,以輕蔑的眼光看著站在她面前襤褸不堪的被告。

我是個詩人和翻譯家」,他回答。

你是作家協會的嗎?誰說你是一個詩人?是誰把你引入文壇?審判官的眼中只有加入官方的作家協會才算得上作家的職業。

沒有誰。是誰把我引入人類的呢?他回答。

「你學習過如何做詩嗎」又問

「我以為這在學校不能學到,」他答。

那麼如何學呢?再問。

我想這是從上帝那裡來的。他再答

他被判服5年苦役。是年,他不滿24歲。


1964年,黃翔不滿23歲。中國正是「四清運動」的期間,出獄後的他口袋里揣著無處落戶的戶口,身上釘滿歧視的眼光。他嚎哭:「饑餓侮辱著我的尊嚴/我向我的民族伸出手/巴掌打在我的臉上/指印烙在我的心上」。


1965年,布羅茨基被流放到離阿爾漢格爾斯克不遠的勞改農場當伐木工,同情他的官吏指派他到一個小村莊里運牛糞、挖石頭墾荒、下地播種與收穫。這18個月中,他有一間可以讀書的小屋,他研讀了英美詩人奧登、羅伯特·佛洛斯特的作品。這一年,他的第一部詩集《韻文與詩》在美國出版。

在生活上,除了他的母親,白銀時代(Silver Age,二十世紀前二十年,俄國現代主義詩歌創作高峰)詩人阿赫瑪托娃,也是他的導師和知己,經常請年輕的詩友帶食品去看他。


詩人阿赫瑪托娃是布羅茨基的導師和知己。 (wikimedia commons)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狂熱的紅衛兵砸爛了教室、學校,放火燒了教科書和一切中外文學書籍,「火燒」、「踏平」、「打倒」、「油煎」、「踏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等語言暴力以及「最最最」、「萬壽無疆」、「偉大舵手」等高分貝的定型格式的言辭滲透日常生活。地下文學沙龍被取締,作家、藝術家要麼不堪凌辱,被迫自殺,要麼充當「遠看是狗,近看是郭(沫若)先生」的御用文人。這一年,革命群眾將黃翔前科反革命分子」揪出來輪番批鬥,並被內定判刑10年。


1965年9月,布羅茨基案獲得自由,原因是國內外作家的強烈抗議,蘇聯當局迫於壓力,不得不提前將他釋放。雖然還沒有被平反,但是他的詩集《山丘和其他》、(1966年)、《詩集》(1966年)、《悼約翰·鄧及其他》(1967年)、《荒野中的停留》(1970年)等陸續在美國、法國、西德和英國出版。

1967年,布羅茨基的兒子出生,為了不讓兒子受自己的政治牽連,他給兒子取了他妻子的姓。

這一時期的黃翔,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白天苦力為生,晚上接受大小批鬥。他仍然秘密創作了《野獸》、《白骨》、《我看見一場戰爭》、《火神交響曲》等大量的作品,對「紅太陽」的毛獨裁質疑:「為什麼一個人能駕馭千萬人的意志/為什麼一個人能支配普遍的生亡?」

他與啞默等「黑五類」躲在被廢棄的天主教堂頂樓,嘶喊出:「我是一隻被追捕的野獸/我是一隻剛捕獲的野獸/我是被踐踏的野獸/我是踐踏野獸的野獸/一個時代撲倒我/斜乜著眼睛/撕著/咬著/啃著/直啃到僅僅剩下我的骨頭……」。他將手稿隱藏在米缸、蠟燭、竹筒、牛棚的茅屋頂上。

1970年,黃翔的兒子出生,因病住院,但他被「管訓班」重點控制,不許探望,直到兒子斷氣。他親手挖土埋葬兒子後提一把菜刀衝到「專案組」負責人的家,被扭送進精神病院,從此被人視作「瘋子」。


1972年,布羅茨基被宣佈剝奪蘇聯國籍,塞進一架飛機驅逐出境。離開祖國前,他寫信給蘇共領導人布里茲涅夫:「跟國家相比,語言更加源遠流長。我屬於俄語。雖然我失去了蘇聯國籍,但我仍是一名蘇聯詩人。我相信我會歸來,不是他本人歸來,就是他的作品歸來」。

定居美國後的布羅茨基榮冠排隊而來。1973年-1979年,先後成為美國各名校的客座教授,1981年成為美國藝術及文學學會會員,獲得麥克阿瑟基金會的天才獎,1986年其散文集獲得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的批評獎。


布羅茨基在密西根大學任教。 (圖:wikimedia commons)

同一期間,黃翔完成組詩《從死中覺醒》以及一系列作品,但他仍被視為「異端」,無一字能見陽光。1978年~ 1979年,他五次北上首都,首創中國「民主墻」時期第一個民間社團與張貼油印民刊《啟蒙》。結果是刊遭查禁,人入牢房。他的名字就像瘟疫,所有的報刊唯恐避之不及。1981年,中國進入「新時期」,作家被「平反昭雪」,文壇死而復蘇,但40歲的他仍被「擱置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真空」。1986年,他再度從「停尸房」活出來,率一批反骨的貴州詩人赴京「詩歌大爆炸」,在北京的各大學演講,朗讀詩歌,以呼喚起行動。

1987年,布羅茨基獲諾貝爾文學獎。儘管他始終表明自己的身份在政治詩人之外,但在獲獎演說中仍然強調:「文學有權干涉國家事務,直到國家停止干涉文學」。

1987年,黃翔被關押八個多月後,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判,儘管「我-無-罪」三個字從狂怒的地石中傳來,他仍然被判三年苦役,押送勞改隊服刑。

1990年,布羅茨基娶得一位年輕的女學生為妻,三年後得女。

1990年,黃翔刑滿釋放,他終生的伴侶秋瀟雨蘭手持鮮花到監獄門口等他,再不分離。

1996年,布羅茨基因心臟病逝世於紐約的家中,享年55歲。葬在威尼斯,水,像一面三棱鏡,映照故鄉、自己和流逝的時間。


布羅茨基葬於義大利威尼斯聖米凱萊島公墓。(wikimedia commons)

1995年,北京的作家出版社同黃翔正式簽訂出版合同,他的詩學選集《黃翔:狂飲不醉的獸形》一印出即成禁書。他起訴審查制度,但是等待他的是夫妻雙雙作為「社會盲流」而被送入收容所。

1996年,他們到處被驅逐、被騷擾。至此,他在自己的祖國已因詩6次坐牢,加起來的時間一共12年。

1997年始流亡美國至今。是年,黃翔56歲。


    日文版:《黃翔的詩與詩想》(劉燕子編·譯  思潮社 2003年出版)

十八、十九世紀在歐洲歷史的暴風雨中孕育了流亡文學的溫床。德國流放了海涅,英國流放了拜倫,法國流放了雨果。

二十世紀俄國革命的「歷史的鐵掃帚」之下,更多的詩人和作家被當做「殘渣餘孽」逮捕、流放、苦役,甚至連同肉體被「徹底清除」。

一九四九年以後的中國革命,對於詩人和作家來說,同樣是「批發死亡的天空」。他們只有藉助詩歌的美學想像重建內心的秩序,因而不可避免地成為時代的反抗者。

流亡,從一命跳到另一命,詩人永恆的宿命。

布羅茨基是幸運的,不僅在脫離本土文化根源的環境中找到用英語寫作的途徑,而且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作品回歸故鄉。相比之下,以漢字為立身之本的中國流亡作家要艱難得多,而且那個迫使他們出走他鄉的「真理部」已迴光返照,老一代流亡者客死他鄉,新生代流亡者加入這個群體。

去年,在臉書上看到黃翔的一首詩,獻給「刀尖上跳舞」的香港青年,血脈上延續了他六十年代寫的那首《野獸》—

即使我只剩下一根骨頭

我也要哽住一個可憎時代的咽喉

我相信自由不會停止呼吸

真理不會閉上嘴唇

78歲的流亡詩人黃翔,骨,仍是他的的筆,血,仍是他的墨。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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