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流亡文學/流亡中的自在 ---- 達蘭薩拉之行

  • 時間:2020-05-26 19:29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達賴喇嘛:「任何事情都有不同角度。舉個例子,我們失去家園,成為流亡難民,但這段經歷也讓我們有機會看見更多。就拿我個人來說,我得到更多機會認識不同的人、不同信仰的實踐者,就像你就是,另外也認識了科學家。這些新的契機是在我流亡以後才到來的。」————《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圖:達賴喇嘛臉書)

2015年的3月的那個上午,陽光的千千隻手抹下暖暖的釉彩,在印度北部的達蘭薩拉,好友MZ和我夾在幾位朋友中間,參加達賴喇嘛同漢人的一場談話。

MZ和我分別從台北與大阪出發,約定在香港的空港匯合,然後乘坐同一班飛機到新德里,再從新德里北上。然而,我的班機誤點誤得一塌糊塗,我這個跟屁蟲,打的如意算盤是誰有愛瘋手機就跟誰走,沒帶任何通訊裝備,跟MZ聯繫不上,幾經周折到香港後眼巴巴看著MZ的飛機起飛,一屁股坐在地上乾嚎。

一路顛簸趕到達蘭薩拉,即將八十歲高齡的尊者坐在眼前,羞澀的MZ和我,卻不知該說什麼,原先準備好的幾個問題全憋回肚子裡,捨不得老人家的時間和精力,在最近的地方呼吸同一空氣,足矣。細心的尊者從人群中發現我們,親切地招呼我們坐在他身邊,左手牽著MZ,右手牽著我。

我請尊者給日文版《圖博特的秘密》簽名,忍不住跟尊者說了書中唯色記錄的一個真實的小故事。

「三·一四」之後,當局宣稱:「有足夠證據證明這是達賴集團有組織、有預謀、精心策劃的暴亂」,為此開動所有宣傳機器「取證」。西藏電視台作為重要喉舌,奔赴各地拍攝「藏族人民的心聲」。

在某農村,村長喊來一位平素很聽話的阿佳啦(藏語,大姐的尊稱)作為幸福的「翻身農奴」代表,事先對好口徑,希望可以圓滿地完上頭交代的政治任務。

「唰」地攝影機擺開架勢。

「你認為‘三·一四’事件的主要起因是什麼呢?」

阿佳啦硬著頭皮吞吞吐吐地回答:「嗯,是不是,你們說的那些打砸燒幹的吧?」

記者差點暈倒。

鄉下條件差,攝製組只想早點收工回城。為了多快好省,記者決定提示一下阿佳啦,就直接了當地說:「是達賴幹的」。

這次輪到阿佳啦差點暈倒。她激動地輕呼了一聲,立即雙手合十,神情虔誠地說:「噢,貢覺松(藏語:佛法僧三寶保佑),難道我們的袞頓(藏語:對達賴喇嘛的敬稱之一)回來了嗎」?

 「是我幹的,也許真是我幹的」。 尊者聽了笑得像個老頑童。


建在印度達蘭薩拉的西藏兒童村學校。

尊者聽說我來自日本,談到六十代後期初次去日本的印象,清潔、秩序、食物精緻,在取得物質成就的同時並沒有忘記關懷歷史文化,對日本的現代科技印象深刻。我想起尊者的自傳《流亡中的自在》提到:「9歲就得到一塊金錶」;「孩提時代的把戲之一,就是把東西分解,然後試著重新組合」。就好奇地問流亡印度後是否還幹自己的老行當—修手錶?尊者又笑了,「修啊,家裡有一個修錶工作間,替家人和朋友修好很多隻別人看來已無可救藥的錶,你的手錶要修嗎?」

我很羨慕王力雄先生得到尊者送的一隻手錶。尊者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像王力雄、劉曉波一樣關注西藏命運的漢人知識分子,因為我們是呼吸與共的命運連體兒。現在,漢人中這樣的知識人逐漸增多,你們遠道而來就是一個證明。接著說,我還送過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勛先生一隻高級手錶。那是1954年或者1955年,到北京參加全國人大,還被當選為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期間同時任周恩來秘書的習仲勛見過幾次面。據說習仲勛本人也曾經展示這隻手錶,「你看,這是達賴喇嘛給我的禮物」。尊者認為習仲勛是一位很開明的人士,對其子習近平也抱有一些期許,仍然希望能夠恢復漢藏談判。


日文版《圖博特的秘密》(唯色、王力雄著,劉燕子編、譯、導讀,集廣舍出版)

我這一代是在歌唱解放軍進藏幫助「砸碎封建農奴枷鎖,實現民主改革」的革命歌曲《洗衣歌》的蹦跳中成長的,正如丁子霖老師說的,「我們中國人的頭腦是在被共產黨改造的太麻木遲鈍了。有時這種麻木和遲鈍竟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89年春天北京爆發了空前規模的學生民主運動,但是,人們在沸騰、喧囂的天安門廣場上,卻沒有聽到過中國學生聲援西藏人民的聲音,而參與那場運動的人們不可能不知道,僅僅在這兩個月之前,中共當局剛剛在拉薩對藏人進行了一場血腥的屠殺」。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就在那一年尊者發表抗議聲明,「他們讓世界看清了他們的手段的真相:原來對中共統治下的西藏人權蕩然無存所持的懷疑態度,早就一掃而空」。爾後每一年的六四都呼籲,解決西藏問題不僅僅是西藏人民自己的事,而是全體中國人民的。

而那首「是誰幫咱們翻了身呃?是誰幫咱們得解放呃?是親人解放軍,是救星共產黨」的《洗衣歌》,原來是從一首西藏民謠改編而成的紅歌。


跟隨達賴喇嘛流亡印度的西藏婆婆,一心期待返回家鄉。

「流亡」,日語漢字寫作「亡命」,片假名寫作:ディアスポラ,即「離散」、「流散」,原為希臘語的Diaspora,Dia意為「穿越、經過」,Sperien意為「播撒種子」。也寫成另外一個片假名エグザイル,即 Exile,二者都有「流放、流亡、離鄉背井」之意。

Diaspora這個詞語最初用於猶太人作為「巴比倫之囚」的歷史。公元前6世紀,巴比倫帝國征服了當時的猶太國,不僅摧毀了神殿,還強迫一部分猶太人離開聖都耶路撒冷,留下另一部分做奴隸。之後波斯王居魯士(King Cyrus公元前585-529)征服巴比倫帝國,同意流亡者返鄉,但是很多的流亡者並沒有返鄉,而是留在散居地成為「外來的」、「不歸屬的」的猶太群落。公元70年、公元135年的兩次猶太戰爭,主體猶太群落離開迦南(巴勒斯坦地區)。從此開始世界各地猶太人大流散(Diaspora)的漫長時期。他們居無定所,漂泊異鄉,遭受無數驅逐、屠殺和迫害,被棲身國的政治、文化排斥,甚至部分在宗教上、語言上被改變,但是他們沒有被同化,一代又一代頑強地脈脈傳承了自己本民族的文化,並且自覺吸收他民族的文化的優質部分強壯了本民族文化的母體,確立身份的自我認同。

自1959年起,手背手心筋脈相連的藏人被迫分割成境內與境外兩大群體。六十多年來,境內那位阿佳啦一樣的子民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自己的親人回家,而境外的流亡藏人哪怕瓦屋漏水,四壁搖搖欲墜,也不肯花力氣去修復,因為他們以為很快就能回家,一生都跋涉在回家的路上;無論身在何處,無論用哪種語言生活或寫作,骨子裡流淌的仍是藏人的血。

猶太人最終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國家,尊者和他的境內外子民,在有形與無形的流亡中自在地回歸、滋潤、堅實著自己的民族之根。

作者》劉燕子  中日雙語寫作者,翻譯者,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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