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漂流瓶/在台烏干達難民:只想安穩睡一覺

  • 時間:2019-10-24 14:56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詹婉如
烏干達女同志Juliet(左)來台尋求庇護。

日前,媒體報導烏干達政府將對同性戀性行為處以死刑,引發國際強烈譴責,雖該國政府隨即否認立法,其實,烏干達早已被認為是非洲迫害同性戀最嚴重的國家之一。烏干達女同志Juliet(化名)14歲時被迫進入異性戀婚姻生子,遭逢家暴逃家後認識同性伴侶,伴侶被反同者動用私刑活活打死;2015年,她以觀光名義來台避難,因為没有難民法,4年來,這名外國「觀光客」没有任何身份,被迫成了在台灣漂流的黑數。

無合法身份擔心被遣返 受人接濟活下去

Juliet說:『(原音)來到台灣後,我每天幾乎都只能待在房子裡。』

她是Juliet,來自有「非洲明珠」美名的東非內陸國-烏干達,已在台灣非法居留4年。

從烏干達到台北,要飛行將近20個小時。

對台灣人而言,那是一個遙遠且陌生的國度,對Juliet來說,台灣又何嘗不是呢?

記者問Juliet,她究竟曾到台灣的哪裡「觀光」?停頓了許久,僅說出一個地方,就是「超級市場」!那是她在躲避警方查緝,但又為了生活,不得不冒險出門,唯一的去處。

接受救濟,是她現在活下去的方式。Juliet說:『(原音)我在路上請求陌生人幫助我、收留我,在台的一些黑人女性知道我的情況後,她們會給我衣服和鞋子穿。』

烏干達仇恨同志 Juliet:伴侶被活活打死

没有人想淪為難民,但留在家鄉隨時會喪命,為了躲避烏干達政府對同性戀者的迫害,Juliet與伴侶計劃出逃。


烏干達女同志Juliet受訪時,談及伴侶被民眾處以私刑毆打致死的慘況。(詹婉如 攝)

2015年,伴侶認識一名在台灣做生意的同鄉,所以她們打算拿著觀光簽證來台,就在出發前一刻,伴侶被憤怒的反同人士處以「私刑」、活活打死。

Juliet說:『(原音)有警察看到暴徒攻擊我們,警察問,他們在做什麼?暴徒回答,我們是同性戀,於是警察就離開了,什麼也没做;如果一個村子知道你是同志,你必需趕緊搬家到另一個村子;在我和伴侶的身份被知道後,許多人闖進我們家毆打我們,我的伴侶被用非常巨大的鐵條活活打死。』

烏干達是非洲迫害同性戀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同性戀者被攻擊的事件時有所聞;恐懼,長期籠罩在該國的同性戀群體,為何一個東非內陸國,會成為大力反同志的國度?民眾的仇恨來自何方?

烏干達人口4300多萬人,其中85%為基督徒,紀錄片《上帝眷顧烏干達》,抽絲剝繭追溯一個美國基督教福音教派進入烏干達後,不斷注入關於同性戀是「罪」、是來自於西方世界的墮落思想,於是,反同志與貶抑同志的言論在烏干達成為「主流」,動用私刑也被允許,Juliet說,為了活下去,她得時時刻刻隱藏自己真實性傾向。

Juliet說:『(原音)我們一定要穿洋裝,一定要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有些人走在路上,身份若被看成疑似同性戀後,5分鐘後,可能就會被攻擊致死。』

回溯烏干達的立法,2014年2月,烏干達總統穆塞韋尼簽署反同性戀法案,同性戀「初犯」可判14年徒刑,累犯最高可被判處終身監禁,知情不報者將面臨牢獄之災,這也意指政府授權烏干達社會能公開迫害同性戀者。

雙親阻止她同性傾向 14歲被迫結婚生子

Juliet8歲就知道自己喜歡女生,她的父母為掩蓋她喜歡同性的事實,在她14歲時,草草把她嫁給一個比她大30歲,而且只見過一次面的「老」丈夫。


女同志Juliet受訪時說,14歲被迫進入異性戀婚姻,嫁給「老」丈夫。(詹婉如 攝)

Juliet說:『(原音)我父母知道我是同性戀後,他們就開始找方法阻止我喜歡同性的這件事,所以他們把我嫁出去,當時我先生43歲,他付錢把我買回家;我不敢逃跑,因為我跑後,父母還不起已收下的嫁妝。』

Juliet回憶,父母收下聘金後,她從此過著偽裝異性戀的生活,生養3個孩子,直至前夫從外人口中得知,她是女同志的真實身份後,家庭暴力就再也没斷過。

逃家後,她遇到原本打算一起來台的伴侶,伴侶不像她總是害怕地偽裝、隱藏,但也就是那種想「想做自己」的坦然,成了眾人攻擊目標。

今年10月,烏干達政府宣布要對同性戀性行為處以死刑,消息一出,立即引發包括美國、歐盟在內的主要烏干達捐助國家強烈譴責,隨即烏干達政府又改口否認立法。然而,卻無法阻止民間私刑。

《CNN》報導指出,今年8到10月,烏干達就發生3起針對同性戀者的兇殺案。

恐懼警察臨檢 Juliet尋求人權組織協助

Juliet在伴侶死後,按照原定計劃,向朋友借了約折合新台幣4萬多元,一個人隻身來台避難,但再怎麼省吃儉用,錢還是有花完的一天,觀光簽證也過期,懷著到安全國度的夢想,很快地轉變成被遣返回國、死亡的恐懼。

2015年底來台的她,過著四處為家,躲避警察的日子,直至2年後,2017年底,她在網路上找到在台灣的人權組織,才終於獲得協助。

Juliet說:『(原音)我在台灣非法居留真的很害怕,有一天,我上網查可以如何取得協助,但網路上都是中文,我看不懂,於是我查關鍵字human rights才終於找到台灣人權促進會的連絡方式;之後,他們回覆我,並請我去他們的辦公室。』


台灣人權促進會法務主任王曦。(詹婉如 攝)

世界人權宣言第14條第一項,「人人為避免迫害,有權在他國尋求並享有庇身之所。」但看在在台難民的眼裡,這句話,僅是紙上文字。

台灣人權促進會法務主任王曦說:『(原音)很多無身份的難民很怕被警察抓到,因為大部份的人會被遣返,即便這些年台灣政府遵守不遣返原則,情況是有好一點,但是也不代表絕對不會。』

透過台灣人權促進會的協助,Juliet正在跟移民署申請庇護,被遣返的擔心雖已消除,但至今已審查半年,Juliet仍在等待最後結果。

難民法草案初審已3年 後續立法延宕至今

王曦感嘆,台灣難民法草案已於2016年初審通過,並送出內政委員會,但至今,仍躺在立委諸公的案頭,没有下文,許多在台難民情況,公部門僅能以個案方式個別處理。

王曦說:『(原音)當時,這個草案已說明適用外國人與無國籍者,意思是政府最擔心的中國大陸地區與港澳地區不適用,所以在無爭議與無保留的狀態下送出內政委員會,但是之後就躺到今天;我們會覺得,畢竟適用的個案非本國人,所以可能没有選票壓力,也没有相關資源的編列,所以政府就放著不處理這件事。』

長年推動難民法遊說工作的台權會秘書長邱伊翎認為,建立機制有其必要,因為,這不單是為解決難民身份問題,更是透過管理審核,讓台灣社會更有保障。


台灣人權促進會秘書長邱伊翎。(詹婉如 攝)

邱伊翎說:『(原音)如果政府的機制是清楚的話,當事人當然就會出面提出申請或尋求一個合法的協助管道,甚至有些民間單位長期就在做這些事情的,在台難民也可以知道去找他們;其實政府和民間是可以合作的,但是今天如果那個機制是模糊的話,的確有一些人如果簽證逾期,或變成非法停留的狀態時,那這時他們就會面臨究竟要不要去自首這件事。』

邱伊翎強調,一個没有任何合法權利的人要如何生存?是否只能依靠別人的善意?還是可以透過何種機制,把這些「掉在法律之外」的人,拉回有法令協助的情況?

與烏干達相較 Juliet:台灣真的很不一樣

無國籍狀態,導致居住、財產、就業、社會福利等基本生存權難以獲得保障,Juliet說,這些年生病時,有台灣教會提供的資金協助,她才可以放心去看醫生,但仍希望台灣政府給能她一個合法身份,她想靠自己的力量謀生。

Juliet說:『(原音)我期待台灣可以保護我,讓我能留在這裡並協助我的孩子們,因為我認為台灣是一個美麗的國家,這裡的人願意包容與接納每一種身份的人。』

Juliet看著手機裡的照片,跟記者介紹自己的3個孩子,她說,期盼工作後能存一點錢,有朝一日,把仍在烏干達的孩子們接來團聚,讓因為她的同志身份,而無法受教育的孩子好好讀書。

Juliet說:『(原音)我發現很多事情真的不一樣;我很幸運、非常幸運。』

談到來台4年的生活感觸,Juliet說了好幾次「不一樣」!

Juliet說:『(原音)我來台灣後可以安心吃飯和睡覺,有人願意幫助我,我很高興我現在能在台灣,因為我安全了。』

2019年,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化的國家。第17屆台灣同志遊行10月26日登場,也是台灣「同婚元年」的第一場同志大遊行,今年主題為《同志好厝邊》,說明同志就在我們的生活中,期望台灣社會可以和樂融融,互相扶持、為彼此付出!

看到台灣在同志議題上的發展,Juliet說,因為有人權組織為她在法令上的奔走倡議,她才終於可以暫時抛開恐懼,在大街上與同志們站在一起,因為在台灣,才讓她不必擔心,身份曝光被判重刑,甚至喪失生命。

但是,真正保障取得合法居留身份,讓「其他的Juliet」也能被接納的難民法,幾時才能有進展呢?還是,他們只能一直扮演國境間的漂流瓶,等待被人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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